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陈拙。
“拙哥。”
“嗯?”
“我如果看不懂,是不是可以问你?”
“可以。”
张强表情稍微松了一点。
陈拙又说。
“先把图画一遍。”
张强的表情又绷住。
“你这要求还挺具体。”
陈拙笑了笑。
“比较好验收。”
张强听见验收两个字,忽然想起前几天陈建国拿作业说验收的事,顿时觉得这家人的逻辑有一种可怕的连续性。
王丽拎着青菜在后面催他。
“走了,回去写作业。”
张强抱着书回了602。
那天晚上,张强确实没有立刻看书。
他先把书放到书桌上,绕着它走了两圈,又把凯尔特人帽子摘下来,端端正正放在书旁边,帽子看起来轻,书看起来沉,两样东西挨在一起,像是美国给他开了一个不太讲情面的玩笑。
王丽进来送水果,看见书还在桌上,满意地点了点头。
“别光摆着。”
“我在培养感情。”
“你跟物理培养不出感情,就培养习惯。”
张强没敢顶嘴。
等王丽出去以后,他坐在椅子上,先把今天的寒假作业翻开,写了两道题,又忍不住看向旁边那本书。
房间外面,电视声音隐隐传来,王丽和张志诚在客厅说年货,锅里不知道炖着什么,香味一点点飘进来,窗户外面的小区路灯亮着,偶尔有小孩在楼下试鞭炮,啪的一声,很快又被大人喊住。
张强盯着那本书看了一会儿,终于伸手把它拖到自己面前。
第一页全是英文。
他看了三秒,果断翻过去。
第二页还是英文,但旁边有图。
一个小球,一个斜面,几根箭头。
他把书往台灯下面挪了挪,低头看了半天,又从抽屉里摸出自己的蓝本子,蓝本子封皮已经有点卷边,里面夹着老黄讲过的力学题,还有他自己画的很多受力图。
有些箭头画歪了,有些地方被红笔圈过,旁边写着“方向错”“少力”“别乱猜”。
张强把蓝本子摊开,对着MIT书上的图,慢慢画了一个斜面。
又画了一个小球。
然后是向下的箭头。
他画到第二根箭头时停住,想了想,把它擦掉,重新画了一遍。
画完以后,他低头看着那张图。
不算好看。
但好像也不是完全看不懂。
张强把铅笔夹在手指间转了半圈,小声嘀咕。
“资本主义物理作业,也得先画受力图啊。”
他嘀咕完,又看了一眼旁边的凯尔特人帽子。
帽子安安静静放在那里,绿色的队标在台灯下亮了一点。
张强想了想,把帽子重新扣到头上,低头在蓝本子上又补了一根箭头。
第396章 外面的灯
晚饭后,张志诚又来了陈拙家。
他这次没带橘子,也没带腊肠,手里只拎着一个纸袋,纸袋不大,口子折了两道,被他用一根橡皮筋缠着,外面还沾着一点灰,像是从什么货堆里随手抽出来的。
刘秀英正在厨房里洗碗,听见门响,探头看了一眼。
“老张来了?坐,茶壶里有热水。”
“嫂子,你忙你的,我找老陈看个东西。”
张志诚换了拖鞋,走进客厅时,陈建国正坐在阳台小书房里。
那地方原本只是阳台的一角,搬到锦绣花园以后,被他慢慢收拾成了自己的小地盘,靠窗放了一张窄桌,桌上铺着旧报纸,台灯,游标卡尺,锉刀,几枚螺丝和半本机械图册挤在一处,窗台上还有一个掉了漆的搪瓷杯,杯口压着一截铅笔头。
陈建国听见声音,抬头。
“什么东西?”
张志诚把袋子放到桌上,没急着拆,先往客厅看了一眼,陈拙坐在沙发旁边,正低头看书。听见他们说话,也抬头看过来。
“你也听听。”张志诚笑了笑,“不过别嫌你张叔说得土。”
陈拙把书合上,放到一旁。
“不会。”
张志诚这才把袋口打开,从里面倒出一个小东西。
那东西只有半个掌心大,银灰色,像一枚短短的轴套,中间开着孔,边缘倒得很圆,拿在手里不显眼,放到台灯下,却泛着一圈冷光。
陈建国没说话,先把台灯往近处拉了拉。
灯光压下来,桌面上的旧报纸被照得发黄,那个小轴套躺在报纸上,旁边是一行已经看不清日期的旧新闻标题。
张志诚坐到旁边的小凳子上。
“老陈,你帮我掌掌眼。”
陈建国拿起那个小轴套,先在手里掂了掂,又用拇指沿着孔壁慢慢摸了一圈,他摸得很慢,像是在摸一件很熟的东西,又像是在判断里面藏着什么脾气。
“哪来的?”
“这趟外地带回来的。”张志诚说,“那边有个厂,想让我帮他们跑一批配套件,我看着东西不大,价钱却比普通件贵不少,问他们贵在哪,人家张口就是材料,精度,表面处理,说得一套一套的,我怕自己听热闹,没听门道,就拿了一个样件回来。”
陈建国点了点头,从抽屉里拿出游标卡尺。
卡尺一打开,金属尺身在台灯下闪了一下。
张志诚原本还想继续说,见他这副样子,便把话咽了回去,他跟陈建国认识这么多年,知道这个老哥们平时话不多,但一摸到东西,眼睛就会变。
陈建国量了外径,又量孔径,随后把卡尺放下,拿起轴套对着灯看了看。
“这个孔做得干净。”
张志诚立刻问。
“干净就是亮?”
“不是。”
陈建国把轴套递到他面前。
“亮有时候是抛出来的,干净是刀走得稳,毛刺少,孔壁顺,你看这个边,倒角也稳,不刮手。”
张志诚接过去,学着他的样子摸了一下。
“我摸着就是滑。”
“滑只是一个感觉。”
陈建国又从桌角拿起一枚旧零件,那是他从厂里带回来的废件,黑灰色,边缘粗一些,孔口还有一点细小的毛刺。
“你摸这个。”
张志诚摸了摸,立刻皱眉。
“这个就糙了。”
“糙一点,装上去以后就不一样。”陈建国说,“有些地方能凑合,有些地方不能凑合,转起来的时候,晃动大,磨损快,时间长了还会带着别的件一起坏。”
张志诚把两个小件放在一起,盯着看。
从外行眼里看,它们差得并不算多,一个亮一些,一个暗一些,一个边缘顺,一个边缘毛,可陈建国说完以后,那一点差别忽然变得明显起来。
“咱们这边能做吗?”张志诚问。
“能。”
陈建国答得很干脆。
张志诚刚要松一口气,陈建国又把那个银灰色轴套拿起来,在台灯下转了半圈。
“做一个两个,能,找个老师傅,慢慢磨,慢慢调,未必做不出来。”
张志诚听出后面还有话。
“那麻烦在哪?”
“麻烦在每一批都做成这样。”
陈建国把轴套放回报纸上。
“一百个里头,有九十个这样,和一百个里头,九十九个都这样,不是一回事。”
阳台小书房里安静了一下。
厨房里的水声从里面传出来,哗啦啦的,锅碗轻轻碰了一下,客厅的电视声音很低,听不清播的是什么,只剩一点模糊的背景音。
张志诚低头看着桌上的小轴套,过了一会儿才说。
“所以它贵,不是贵在这一个,是贵在每个都差不多。”
陈建国点头。
“对。”
“坏一个件,后面整套东西都耽误?”
“看用在哪儿。”陈建国说,“普通地方,差一点能忍,关键地方,差一点就是差很多,机器这东西,有时候不是一下坏给你看,是先抖,先响,先偏,等你发现的时候,别的地方也跟着吃亏了。”
张志诚慢慢吐出一口气。
“那边老板跟我说这话的时候,我还觉得他夸张,他说他们最怕不是贵,是不稳,一批货里头只要有几个不稳,后面麻烦比省下来的钱还大。”
“这话不假。”
陈建国把旧零件放回抽屉,又用布擦了擦卡尺。
张志诚坐在那里,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这是他想事情时常有的小动作。
“以前我跑货,最先问价钱,再问交期,能便宜点,能早点到,基本就成了,现在不行了,人家一开口就问标准,问精度,问设备,问能不能稳定供,我嘴再会说,也不能把一个糙件说顺了。”
陈建国笑了一下。
“东西不会听场面话。”
“是这个理。”
张志诚也笑,却笑得有些感慨。
“我这几年算是越来越明白了,以前觉得做生意,腿勤一点,嘴甜一点,关系跑熟一点,就能混出样子,现在外头变了,厂子多,路也修得快,机会是多,可问得也细,你不懂东西,别人说到第三句,你心里就没底。”
张志诚端起刘秀英刚送过来的热茶,喝了一口,茶水有点烫,他把杯子放下,继续说。
“我这趟回来路上,经过那边开发区,晚上十点多了,厂房还亮着,不是一两栋,是一大片,车从高架边上过去,窗户一排一排,全是灯。”
陈建国把轴套拿起来,又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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