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丽把丸子盘往刘秀英那边推了推。
“刘姐,你尝尝咸淡,我觉得萝卜放得正好,就是这孩子一伸手,一锅能少半盘。”
刘秀英夹了一个,吹了吹,递给陈拙。
“小拙尝。”
张强眼睛一下子瞪大。
“刘姨,我刚才尝就挨骂,拙哥尝就叫帮忙?”
王丽横了他一眼。
“你拙哥尝一个,你尝一串。”
“我那是分批尝。”
“你再说一句,剩下的你一个也别吃。”
张强立刻老实了。
两家门开着,说话不需要喊太大声,陈拙家这边缺个盘子,那边立刻递过来,张强家那边葱不够,刘秀英从自家菜篮里抓一把让陈拙送过去。
张强一会儿从这边端碗回去,一会儿又从那边端菜过来,拖鞋在地砖上来回响,跑得倒挺勤快,就是每跑一趟,王丽都要盯他手里和嘴里。
快到中午时,张志诚也从房间里出来了。
他穿着家里的毛衣,手里拿着一卷透明胶带和两把剪刀,腰间的手机皮套还没摘,昨晚那一身外地的灰已经洗干净了,头发也重新梳过,看着又恢复了平时那副讲究样子。
“春联谁贴?”
陈建国从阳台小书房出来,手里还拿着一把小刀。
“先裁好。”
张志诚把春联往茶几上一摊。
“我买的时候人家说这副字好,叫什么金粉压纹。”
王丽从对门探头看了一眼。
“字好不好我不知道,反正别让张强贴,他去年把福字贴得像要倒进门缝里。”
张强正在吃苹果,听见这话很不服气。
“福到了嘛。”
“你那不是福到,是福摔了。”
陈拙笑了一下,把手擦干净,过来看春联。
两家各一副,横批都卷着,纸面带着新红纸特有的味道,陈建国用小刀沿着边裁胶带,动作很稳,张志诚在旁边帮忙按纸角,张强本想凑过去,被王丽一眼瞪回沙发边。
“你手上都是油,别碰春联。”
“我洗过了。”
“洗过也别碰。”
张强只好坐回去,顺手把放在沙发边的蓝本子往腿底下塞了塞。
陈拙眼尖,看见半页露出来的斜面图,几根箭头画得比之前直了些,旁边还歪歪扭扭写了几个字:重力,支持力,摩擦力。
张强发现陈拙看见了,立刻把本子合上。
“别看,半成品。”
“方向比昨天好。”
张强脸上绷了一下,没绷住,嘴角往上翘了一点,又很快压下去。
“我这是对资本主义物理作业进行初步观察,还没正式投降。”
王丽没听清前半句,只听见后面。
“你投降不投降我不管,寒假作业不能投降。”
张强叹了口气。
“妈,过年说这个,不吉利。”
“最吉利的就是你作业写完。”
这句话一出,张强彻底不说话了。
春联先贴陈拙家。
陈建国搬了把凳子出来,原本准备自己上去贴,刘秀英立刻不让。
“你那腰,上去下来又说酸。”
陈建国皱眉。
“贴个春联还能怎么酸?”
“你别逞能。”
刘秀英转头看陈拙。
“小拙,你来,站稳点。”
陈拙接过横批,站上凳子。
张强立刻过来扶凳子,王丽站在门口,手里还拿着锅铲,远远指挥。
“左边高了点。”
张志诚眯着眼看。
“我看差不多。”
陈建国不说话,只伸手比了比门框上沿。
“再往右一点。”
刘秀英站在下面,仰头看着。
“小心点,别踩空。”
张强两只手扶着凳子,嘴也没闲着。
“拙哥,你现在可是博士,贴春联也得稳。”
陈拙把横批压平。
“那你扶稳。”
“放心,你要是摔了,我妈能把我贴门上。”
王丽立刻接。
“你知道就好。”
张强闭嘴了。
陈拙低头笑了一下,把最后一段胶带按紧,红纸贴在门框上,横批被压得平整,金色的字在楼道灯下亮了一点,刘秀英往后退了两步,看了又看,脸上慢慢露出满意的神情。
“正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轻。
陈拙从凳子上下来,袖口沾了一点红纸屑,刘秀英伸手替他拍了拍,拍完又看了他一眼。
这孩子在电话里时,总像隔着很远的水声,新闻里说他博士,说他研究员,说普林斯顿,她听着高兴,也听着发慌。
可现在他站在自家门口,袖口上有红纸屑,手上还有刚才剥蒜留下的一点味道,听她说小心,听她让他尝牛肉,看起来才像是真的回来了。
她没有把这话说出来,只是又拍了一下他的袖子。
“行了,去洗手,手上都是胶。”
贴自家的时候,张强非要自己站上去。
王丽在下面盯得比刘秀英还紧。
“你别晃。”
“我没晃。”
“你嘴一动,人就晃。”
张强只好闭着嘴贴,结果横批刚压上去,右边明显低了一点,张志诚在旁边笑,陈建国看了看。
“下来吧,让小拙调。”
张强从凳子上下来,很不服气。
“我这是故意留一点余地。”
王丽白了张强一眼。
“你留得还挺歪。”
最后还是陈拙站上去,把横批重新压平,张强在下面扶凳子,这回老实得多,只小声嘀咕了一句。
“博士贴春联,确实不一样。”
陈拙听见了,低头看他。
“主要是有人贴歪了。”
张强不说话了。
下午过得很快。
陈拙家的牛肉卤好以后,被刘秀英捞出来晾在大盘子里,肉皮紧实,切开以后里面还有一点热气,张强家的丸子炸了三锅,王丽嘴上说不许张强偷吃,最后还是给他单独拨了几个,说别烫着。
张志诚和陈建国下楼去小区门口买了一趟酒和饮料,回来时又带了两把葱,陈拙帮刘秀英洗菜,端盆,擦桌子,一天下来,手上不是蒜味就是酱油味。
到了傍晚,两边门还开着。
楼下偶尔传来小孩试鞭炮的声音,很快又被大人喊住,电梯上来过两回,一次停在四楼,一次停在七楼,都没有在六楼开门,六楼这截过道,像是只剩下他们两家的声音。
王丽在对门喊。
“刘姐,明天鱼你们那边做还是我们这边做?”
刘秀英站在厨房门口回她。
“你们那边做红烧的,我这边炖排骨汤。”
张志诚在客厅里接电话,说话声压得低低的,像是又有人跟他提货款,陈建国坐在沙发上,拿着那副刚贴春联时剩下的胶带,看了半天,最后把它放进电视柜抽屉里,说以后还能用。
王丽的声音从对门传来.
“张强!盘子端回来没有?”
“来了!”
他端着盘子跑回去,拖鞋在地砖上啪嗒啪嗒响。
陈拙站在门口,看着那两扇开着的门,红春联已经贴好,隔着中间那截过道相对着,地上还有一点红纸屑没扫干净,空气里是卤牛肉,炸丸子,葱姜和橘子皮混在一起的味道。
刘秀英在厨房里切牛肉,刀落在案板上,声音很稳。
切了几片以后,她夹起最边上的一小块,喊了一声。
“小拙,来尝尝,看看咸不咸。”
陈拙回过头。
厨房的灯亮着,水汽挂在窗玻璃上,刘秀英站在案板旁边,手里夹着一块热牛肉,正等他过去。
“来了。”
第398章 年夜饭
张强先从自家搬来两把椅子,走到门口时差点撞上门框,被王丽在后面骂了一句。
“你看着点,椅子腿别磕门!”
张强把椅子往墙边一靠,回头说。
“妈,过年了,门也得宽宏大量一点。”
“门宽宏大量,我不宽宏大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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