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几页还能看到上次留下的痕迹。
磅。
半磅。
管子,半磅,六美分。
那个六写得重,像是卢克当时把问号划掉以后,还不放心,又在上面压了一遍。
新的一页上多了几行。
黄铜,十二。
紫铜,十五。
铜线,十。
下面一行写得尤其别扭。
黄铜,四分之一?
那个四写得歪歪扭扭,后面的问号被划得很深。
陈拙看着那一行。
“迈克说的?”
卢克点头。
他说这个词的时候,像是在骂人。
“他说这次不是半磅,是四分之一磅。”
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出一小截黄铜片,放到桌上,黄铜片很薄,边缘不平整,上面还有一点黑色污渍。
“他说这不够半磅,只有四分之一磅。”
卢克盯着陈拙。
“他给了两美分。”
前厅那边传来亚伯拉罕骂人的声音。
“罐头不是棒球,别扔!”
然后是纸袋被扯开的声音,孩子哭了一声,很快又被大人哄住。
陈拙没有马上解释。
他从大衣口袋里拿出一个油纸包。
卢克的视线几乎立刻落了过去。
“饼干?”
“教具。”
卢克看着他。
“教具最后归谁?”
“算对归你。”
卢克坐直了一点。
陈拙拆开油纸包,拿出一块完整的黄油饼干,放在桌面上。
他把饼干掰成两半。
“这是半。”
然后,他又把其中一半掰开。
“半块再分成两份,就是四分之一。”
四小块饼干摆在旧桌子上。
每一块都不完全一样大,边缘落着碎屑,但卢克看懂了。
他盯着那几块饼干。
“太少了。”
“所以它很适合被拿来少给钱。”
卢克猛地抬头。
这句话他听懂了,而且听得很快。
陈拙拿过铅笔,在账本旁边写了三行。
一磅,十二美分。
半磅,六美分。
四分之一磅,三美分。
卢克盯着那个三。
过了一会儿,他低头看向账本里那行黄铜,四分之一?
“他给了两美分。”
“那少了一美分。”
卢克抓起那片黄铜就要站起来。
陈拙伸手按住账本。
“先别急。”
卢克抬头。
“为什么?”
“你还要知道它到底是不是四分之一磅。”
卢克愣了一下。
“他说是。”
“他说,不等于秤说。”
礼拜堂里安静下来。
前厅的吵闹声隔着门传进来,像隔了一层旧木板,有人在问今天有没有毯子,亚伯拉罕在外面回了一句,让他先把队排好,别像出埃及一样挤成一团。
卢克低头看那片黄铜。
那东西很薄,拿在手里轻飘飘的。
迈克说它是四分之一磅,它就成了四分之一磅,迈克给两美分,它就只值两美分。
可现在事情没那么简单了。
四分之一可以拆开。
两美分可以少一美分。
而他说是,也不一定就是。
卢克慢慢坐回去。
“没有秤怎么办?”
陈拙看着他。
这个问题比四分之一更重要。
“那是下一个问题。”
卢克皱眉。
“你现在不能讲?”
“能讲一部分,但不够。”
“为什么?”
“因为你要知道秤怎么用,也要知道别人怎么用秤骗你。”陈拙说。
“这不是一句话能讲完的。”
卢克盯着他。
“那你下次来。”
这句话说得很快,像是不想给自己留下反悔的余地。
陈拙点头。
“来。”
卢克这才重新低头,拿起铅笔,把账本上黄铜,四分之一?后面的问号划掉。
他没有直接写三。
他先在旁边写了两个字。
应给。
然后才写。
三美分。
写完以后,他又在下面补了一行。
实际,两美分。
两个数字隔得很近。
一美分的差距,在账本上看起来小得几乎不值一提。
可卢克盯着它看了很久。
陈拙没有催。
过了一会儿,卢克把那片黄铜收回口袋,又把那一小块饼干拿起来,咬了一口。
这次他没有急着把剩下的塞起来。
他一边嚼,一边看着账本。
前厅那边,亚伯拉罕端着两只杯子走进来,把温水放在卢克旁边,把咖啡递给陈拙。
“学到哪了?”
卢克立刻把账本往自己这边拖了拖。
亚伯拉罕低头看了一眼。
“应给三美分,实际两美分。”
他挑了挑眉。
“这比我今天早上的财务状况清楚。”
卢克没有理他。
亚伯拉罕又看见桌上的饼干碎屑。
“教具又被报销了?”
“算对归我。”卢克说。
“谁批准的?”
卢克伸手按住口袋里的饼干。
“陈。”
亚伯拉罕看向陈拙。
陈拙喝了一口咖啡。
“我批准的。”
“很好。”亚伯拉罕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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