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智商逐年递增 第616章

  车还是那辆车,脏得很稳定,像是对清洁这件事有某种神学上的反抗。

  后门大开着,车厢里堆着几箱临期罐头,两袋土豆,还有一捆用透明胶带胡乱缠住的旧毯子。

  亚伯拉罕半个身子探在车厢里,正把一箱受潮的面粉往里拖,嘴里没有叼烟,烟夹在耳朵后面。

  听见脚步声,他没有回头。

  “来得正好,陈博士。”

  陈拙停在车尾。

  亚伯拉罕把那箱面粉往外一推,纸箱底部发出一声危险的轻响。

  “搭把手,博士先生。”

  陈拙伸手托住箱底。

  “纸箱受潮了。”

  “我看出来了。”

  亚伯拉罕咬着牙,把箱子往里推。

  “这帮超市经理如果负责给诺亚供应材料,人类历史估计撑不过第一场雨。”

  陈拙笑了一下,弯腰把几个罐头拿起来,贴着纸箱四角放进去。

  “重的放角上。”

  “我记得。”亚伯拉罕说。

  “这是你教我的第一件事情。”

  他说着,还是等陈拙把四个角码好,才把面粉袋塞进中间。

  两人把剩下几箱东西搬上车,罐头碰到罐头,纸箱擦过车厢底板,土豆袋落下去时发出沉闷的一声。

  亚伯拉罕动作很快,粗糙,却不是乱来,他知道每个箱子该放在哪里,也知道哪一袋面粉底部快破了,哪一箱罐头不能压在旧毯子上。

  最后一捆毯子被推进车厢后,他哐当一声关上后门,拍了拍车身。

  “上车。”

  陈拙绕到副驾驶,副驾驶座上放着一个皱巴巴的纸袋,亚伯拉罕伸手拿起来,扔到陈拙怀里。

  “早餐。”

  陈拙接住。

  纸袋还是温的。

  “我吃过了。”

  “那就再吃一点。”

  亚伯拉罕拧动钥匙,破旧发动机咳嗽了好几下才顺过气来。

  “你现在可是研究员,研究员的胃应该也需要预算。”

  陈拙低头打开纸袋,里面是半个牛肉卷。

  他没有再推辞,咬了一口。

  亚伯拉罕把车开出后巷,拐上通往特伦顿的路。

  普林斯顿镇很快被甩在后面,车窗外的街景一点点变得松散,草坪少了,店面的玻璃旧了,路边的广告牌颜色也灰下去。

  亚伯拉罕单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在仪表盘上拍了一下,像是在提醒这辆老车不要半路罢工。

  “早上神学院那边有个老同学给我打电话。”他忽然开口。

  陈拙看向他。

  “问你是不是认识我?”

  “差不多。”

  亚伯拉罕把车开过一个路口,前方一辆货车慢吞吞地拐弯,他踩了一脚刹车。

  “他说普林斯顿那边出了个十四岁的华国数学家,博士,研究员,名字挂在高等研究院的门上。”

  他顿了顿。

  “又说他有个写报道的朋友,想找几个认识你的人聊聊。”

  陈拙咽下牛肉卷。

  “他怎么会想到你?”

  “因为他知道我以前在普林斯顿神学院混过,也知道我现在还在这一带。”

  亚伯拉罕嗤了一声。

  “人一旦想找故事,电话就会打得很勤快。”

  陈拙看着他。

  “他知道特伦顿?”

  “现在不知道。”

  亚伯拉罕重新踩下油门。

  “所以我现在就说。”

  车里安静了一瞬。

  “他们喜欢给聪明人找背景。”

  亚伯拉罕看着前方灰白色的路面。

  “办公室太干净,黑板太无聊,论文太没人看得懂,可要是有人知道你周末坐我的破车来这里,那就热闹了。”

  他抬手敲了敲方向盘。

  “天才少年,贫民区,小破教堂,临期罐头,破面包车。”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点冷笑。

  “最好再配一个哭着吃罐头的小孩,多么美好的一幕啊。”

  陈拙没有立刻说话。

  车窗外,一排废弃厂房从旁边慢慢掠过去,铁丝网后面堆着破木板和旧轮胎。

  “听着,陈。”

  亚伯拉罕的声音低了一点。

  “我不管普林斯顿怎么写你的名字,也不管他们给你什么头衔,名字写在门上,不是小事,名字写在祷告名单上,通常说明你倒霉了,名字写在门上,说明有人承认你可以进去。”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可这里不是背景板。”

  “媒体喜欢这种故事。”亚伯拉罕说。

  “聪明小孩,穷人,教堂,救济,最好每个人都饿得恰到好处,脏得不让观众太难受,哭得又刚好能让他们觉得自己还有良心。”

  他说得很平静,越平静,越不像玩笑。

  “我不会让人把这里拍成圣诞贺卡。”

  陈拙把手里的纸袋折好。

  “我不会让他们知道这里。”

  “你可以保证你自己。”亚伯拉罕说。

  “别替别人保证。”

  他看着前方的路。

  “有些人会替你想得很周到,他们会问你去哪里,见谁,谁帮过你,周末做什么,问得像关心,写出来就不一定了。”

  陈拙点了点头。

  “我明白。”

  亚伯拉罕没有再说这个。

  过了一会儿,他像是把刚才那点冷意从话里甩掉,又恢复了原来那副粗粝的语气。

  “博士这东西不坏。别误会,我差点也有一个,后来发现,学位不能把桥洞底下的人从雪里拽出来。”

  他顿了顿。

  “当然,面包也不能解决灵魂问题,可灵魂饿着肚子的时候,一般不愿意听你讨论托马斯·阿奎那。”

  陈拙看了一眼车厢后面。

  “所以今天有多少面包?”

  “十八袋。”亚伯拉罕说。

  “还不够,特伦顿从来没有什么东西够。”

  车开进特伦顿时,路边建筑明显低旧下去。

  灰色墙面,关着门的小店,铁丝网后面堆着废旧木板,远处有一栋工厂似的建筑,窗户破了几扇,玻璃缺口处用木板钉着。

  亚伯拉罕把车停在小破教堂门口。

  门前已经有人等着。

  几个裹着旧外套的男人站在墙边,一个女人坐在台阶上,怀里抱着个孩子,冷风贴着墙根钻过去,把他们脚边的旧报纸吹得翻了个面。

  亚伯拉罕打开车门,冲门口喊。

  “排队。谁再挤,我今天让他背《创世记》。”

  没人知道他是不是认真的。

  但队伍还是慢慢往墙边排开了。

  陈拙从车上搬下一箱罐头,刚放到门边,就看见礼拜堂那边的门半掩着,里面没有粉笔摩擦石板的声音,也没有硬币落地的声音。

  很安静。

  亚伯拉罕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

  “他在里面。”

  陈拙点点头,放下手里的箱子,推门进去。

  礼拜堂里还是冷。

  长椅被挪到两边,靠近黑板的地方摆着那张旧桌子,桌腿一边短,下面垫了两片纸板,还是有点晃。

  卢克坐在桌边。

  他怀里抱着那本小账本,封皮比上次更皱,边角有一点水渍,铅笔夹在中间,笔尖又短了一截。

  看到陈拙进来,卢克先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有一点别扭,像是本来准备说什么,又觉得说出来没意思。

  最后他只说。

  “他们说你现在是博士。”

  陈拙在他对面坐下。

  “嗯。”

  卢克低头看账本,又抬头看他。

  “那你会算四分之一吗?”

  陈拙停了一下。

  “会。”

  卢克立刻把账本推过来。

  “那这个。”

  账本翻开在新的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