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拉丽丝的手指在纸页边缘停了一下,她显然注意到了陈拙的目光。
陈拙把自己的书放到桌上,没有问。
他拉开椅子坐下,翻开那本关于正规函数的书,在书签夹住的位置停住。
长桌旁一时只有纸页翻动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克拉丽丝先开口。
“你今天没有带那本会让档案管理员心碎的讲义。”
陈拙抬头。
“它回去了。”
“完整地回去?”
“除了被我多看了两遍。”
克拉丽丝低头在笔记上写了一行字。
“那对档案管理员来说,应该已经算不错。”
陈拙看了一眼她面前的书。
“你今天也还在看佛罗伦萨。”
“我一直在看。”
“有进展吗?”
克拉丽丝的笔尖顿了一下。
她把笔记本稍微往旁边挪了一点,露出那三栏熟悉的标题。
三栏下面的内容比前几天更多了。
钱那一栏里有几条关于银行账簿和借贷关系的记录,婚姻那一栏里画着几条复杂的箭头,麻烦那一栏则写得最满,最后还被她用笔圈了一下。
陈拙看了一会儿。
“麻烦增长得最快。”
克拉丽丝看了他一眼。
“这不是十六世纪佛罗伦萨独有的问题。”
“现在也一样?”
“现在只是换了更好的纸。”
陈拙点点头。
“这倒是和数学很像。”
克拉丽丝微微皱眉。
“怎么像?”
“问题没有消失,只是记号变得更漂亮。”
克拉丽丝看着他,过了两秒,低头在笔记本空白处写了一句很短的话。
陈拙没有看清。
他也没有凑过去。
两个人又各自低头看书,那张佛罗伦萨来的卡片就放在克拉丽丝手边,和书,笔记,笔摆在一起,看起来并不神秘,只是有点烦人。
过了一会儿,楼梯口传来轻快的脚步声。
比安卡抱着两本书和一个纸杯走过来,纸杯里应该是热咖啡,杯口冒着很淡的白气。
她走到长桌边,刚准备坐下,视线就落在了克拉丽丝手边那张卡片上。
她的动作停了一下。
“哦。”
克拉丽丝没有抬头。
“不要哦。”
比安卡把书放下,坐到椅子上,眼睛仍然看着那张卡片。
“又要回去吃那顿饭?”
克拉丽丝翻过一页书。
“嗯。”
“今年还是那张长桌?”
“难道他们会突然换成圆桌?”
“我只是期待佛罗伦萨偶尔进步一下。”
“那你期待错城市了。”
比安卡把纸杯放到一边,语气里立刻带上了一种熟练的同情。
“你们家每次说只是晚餐,都像是在宣布一项从十五世纪拖到现在的制度。”
克拉丽丝终于抬头。
“你可以不说话。”
“我可以,但我通常不这么做。”
“我知道。”
比安卡看向陈拙。
“你看,这就是佛罗伦萨的家庭安排,没有米兰那么多日期,但每一个字都更难拒绝。”
陈拙想了想。
“一封信和一张卡片的区别?”
比安卡点头。
“差不多,米兰会把你切成很多份,排进日程表里。佛罗伦萨不会切你。”
她停顿了一下,看了一眼克拉丽丝。
“它只会通知你,那张椅子还在那里。”
克拉丽丝没有立刻反驳。
她只是把手里的笔转了一圈,又放回笔记本上。
“你今天很有诗意。”
“因为我昨天没有看家庭来信。”
比安卡说完,伸手想拿那张卡片。
她的手指刚碰到卡片边缘,克拉丽丝的手已经按在了卡片上。
动作很轻。
但很快。
“不许。”
比安卡立刻举起双手。
“好吧,好吧,我只是想确认今年有没有菜单。”
“没有。”
“那就是没有进步。”
“米兰人没有查阅权限。”
克拉丽丝淡淡说道。
陈拙看了一眼那张被按住的卡片。
“那我应该也没有。”
克拉丽丝转头看他。
她的眼神在他脸上停了一下。
“你至少知道自己没有。”
比安卡靠回椅背,忍不住笑了一声。
“这已经是很高的评价了,陈,你应该把它写进你的笔记。”
陈拙认真想了想。
“这句话也暂时没有合适的位置。”
“你现在的笔记到底都写些什么?”
“影子,秤,管子。”
比安卡沉默了一秒。
“算了,我不问了。”
克拉丽丝低头继续看书,嘴角很轻地动了一下。
陈拙没有再提卡片。
但比安卡显然不打算彻底放过那顿晚餐。
她把咖啡杯捧在手里,低声问。
“这次几个人?”
克拉丽丝翻书的动作停住。
“足够多。”
“长桌?”
“固定座位?”
“银器?”
克拉丽丝抬头看她。
“你今天问题很多。”
“我只是确认那场晚餐有没有从上次进化到现代社会。”
“没有。”
比安卡叹了一口气。
“真遗憾。”
陈拙听到这里,抬头问了一句:
“固定座位是按什么排?”
克拉丽丝看向他。
“年龄,关系,身份,还有一些我也不想理解的理由。”
陈拙点点头。
“那确实像某种制度。”
比安卡一下子笑出来,差点把咖啡杯里的液体晃出来。
克拉丽丝看着陈拙。
她似乎想说什么,最后只是用意大利语很低地说了一句。
陈拙听不懂。
比安卡听懂了,笑得更厉害。
“她说你不应该在这种地方那么准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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