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哪种人?”
“吃饭能凑合,穿衣能凑合,睡觉也能凑合,反正除了看书写东西,什么都能凑合的人。”
刘秀英说得很顺。
显然这个判断不是临时得出的。
陈拙沉默了一下。
“不愧是老妈啊。”
“什么叫老妈啊,你妈我还年轻着呢,老妈老妈的都把你妈喊老了。”
电话那头又响起一点动静,像是刘秀英把电话换了一只手。
她的声音远了一些。
“建国,你别弄那个抽屉了,先别敲!我跟小拙打电话呢!”
陈建国的声音从稍远的地方传过来。
“我没敲,我就调一下滑轨。”
刘秀英没理他,重新对着电话。
“你那边冷不冷?”
“不冷。”
“别光说不冷,国外那个冷跟咱们这边不一样,你衣服够不够?”
“够。”
“有没有什么围脖啊耳套啊?”
陈拙看了一眼椅子上那条深蓝色围巾。
“有围巾。”
“谁给你买的?”
“师母给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刘秀英的声音一下子低了几分,像是在心里重新给玛蒂尔达加了一大截分数。
“那你得记着谢谢人家。”
“谢过了。”
“光嘴上谢不行,你平时别老让人操心,吃饭按时,衣服该穿就穿,人家说什么你就听着。”
陈拙想了想。
“目前看,不听也比较困难。”
刘秀英很满意。
“那就说明人家真管你。”
她像是终于抓住了一个最关键的问题。
“你刚才说管得严,怎么个严法?”
陈拙回答得很平静。
“中午十二点半必须回去吃饭。”
电话那头明显停了一下。
然后刘秀英的语气彻底稳了。
“这师母靠谱。”
陈拙抬头看了一眼门口的衬衫。
“你们应该会比较有共同语言。”
“那是,孩子在外头,别的都能缓,吃饭不能缓。”
刘秀英说到这里,又像是突然想起什么。
“牛肉酱还剩多少?”
陈拙看着桌边的文件夹。
“开了一瓶,还剩一瓶没开。”
“没开的别随便送人。”
刘秀英下意识说完,又觉得这话好像有点小气,赶紧补了一句。
“也不是不让你送,就是你自己也得吃,那东西下饭,天冷的时候吃点好。”
“没开的那瓶,师母说留到答......”
陈拙说到一半停住。
刘秀英立刻抓住。
“留到什么?”
陈拙把后半句换了一下。
“留到月底。”
“月底怎么了?”
陈拙还没回答,电话那头忽然响起了门铃声。
叮咚一声。
刘秀英的注意力立刻被门口拉走。
“谁啊?”
电话没有挂,听筒里传来拖鞋踩过地板的声音。
紧接着,一个很熟悉的声音冲了进来。
“刘姨!我妈让我送橘子!”
是张强。
声音还是那么响,隔着电话都能听出一种充沛得没地方用的劲头。
刘秀英接过东西。
“放桌上,哎,小点声,小拙电话呢。”
门口安静了一秒。
下一秒,张强的声音明显更近了。
“拙哥?!”
陈拙把手机稍微拿远了一点。
“嗯。”
“你什么时候回来?”
张强的问题来得非常直接。
电话那头传来塑料袋被放到茶几上的声音。
陈拙没有立刻回答。
“你作业写完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
这种沉默非常微妙。
刘秀英立刻警觉起来。
“张强,你作业没写完?”
张强的声音马上低了半截。
“也不是没写完,就是它还处在一个比较开放的状态。”
陈拙点了点头。
“那就是没写完。”
“拙哥,这国外信号怎么还带拐弯攻击人的?”
张强语气悲愤。
刘秀英已经开始训人。
“你妈天天说你在家写作业,我就知道你小子不老实,你等着,我一会儿跟你妈说。”
“刘姨,我突然想起来我家煤气还开着。”
“你家今天根本没做饭!”
张强显然没有继续辩论的勇气。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脚步声,防盗门被人迅速拉开,又迅速关上。
刘秀英重新拿起电话时,还带着一点没训完人的余威。
“你看见没?这就是没人盯着的样子。”
陈拙很平静。
“他一直这样。”
“你回来得好好说说他,你说话他听一点。”
陈拙想了想。
“听一点,不多。”
“听一点也是听。”
刘秀英把橘子袋子往旁边挪了挪,声音重新放缓。
“你今年过年回来吧?”
这个问题终于被问出来以后,电话两边都安静了一点。
陈拙看着窗外。
普林斯顿的夜色很深,玻璃上有一层淡淡的水汽,远处橡树林的轮廓在雪后显得很清楚,黑色树枝安静地伸向灰蓝色的天空。
他回答。
“回。”
电话那头,刘秀英明显松了一口气。
“那我得提前把被子晒出来,你屋里虽然一直收拾着,但你那么久没回来,被子肯定得晒,还有牛肉,我得早点去买,年底肉涨得快,你爸说想给你炖红烧肉,我觉得还是卤牛肉方便,切一盘就能吃。”
陈建国的声音在旁边插进来。
“红烧肉也能吃。”
“你别插嘴。”
刘秀英说完,又对陈拙道。
“你回来前提前说一声,别到家了才打电话,你爸好去接你。”
陈建国远远地补了一句。
“我提前看车站时间。”
刘秀英又问:
“机票定了吗?还是坐火车?国外回来是不是得坐飞机?我听人家说订飞机票好像得提前一两个月订便宜一点?”
陈拙听着电话那头一连串问题,忽然觉得常数C答辩委员会的问题确实不算最密集。
“到时候定好告诉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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