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盯着那一行看了很久。
pipe half 6
字很丑。
格式也不标准。
可是那个空着的地方被填上了。
那个原本像一块石头一样压在他账本里的问号,终于被划掉了。
陈拙把那半块饼干推过去。
“你的。”
卢克伸手拿过饼干。
他这次没有立刻把它塞进内衬口袋,而是低头咬了一小口。
很小的一口。
咬完以后,他把剩下的半块小心地放进西装内侧,和账本隔开一点,免得碎屑弄脏纸页。
陈拙看见了这个动作。
没说话。
卢克把账本合上,又想了想,重新翻开,把刚才写下的pound那一页看了一眼。
他用铅笔在旁边慢慢写下另一个词。
half
这是陈拙刚刚写过的。
h写得像两根靠得太近的木棍,a歪着,l长得过分,f最后一笔用力太重。
陈拙看了一眼。
“这个词也能认出来。”
卢克的肩膀微不可察地松了一点。
前厅的门这时被推开。
亚伯拉罕站在门边,手里端着两只杯子,一只里面是温水,另一只里面是颜色很深的速溶咖啡。
他没有走得太近,只把温水放在靠门的长椅上。
“今天的问题解决了?”
陈拙低头看了一眼账本上被划掉的问号。
“解决了一半。”
亚伯拉罕的目光落到地上那两半饼干上,顿了顿,笑了笑。
“听起来很合适。”
卢克立刻把账本合上,塞回西装内侧口袋。
动作很快。
亚伯拉罕像是没有看见,只把咖啡递给陈拙。
“前厅还有几袋面包要分。”
陈拙接过杯子,站起身。
卢克也跟着站了起来。
他把那截紫铜管重新塞进口袋,拍了拍胸口,确认账本还在,临走前,他又低头看了一眼地上那条把圆分成两半的粉笔线。
然后,他弯腰,把另外半块饼干拿起来,塞进内衬口袋。
这一次,他没有忘记自己的报酬。
前厅里,亚伯拉罕已经开始把临期面包装进纸袋。陈拙走过去帮忙,纸袋边缘有些硬,折起来时会发出轻微的响声。
卢克从礼拜堂里出来,没有跟他们说再见。
他像往常一样,从前门钻了出去。
冷风灌进来一瞬,又随着门被关上而被挡在外面。
亚伯拉罕看着那扇重新合上的门。
“他这次没有跑得那么快。”
陈拙把一个纸袋放到桌边。
“因为账本在口袋里。”
亚伯拉罕看向他。
陈拙低头折着另一个纸袋,语气很轻松。
“跑太快,容易掉。”
亚伯拉罕轻轻笑了一声,没有再说什么。
前厅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保温桶里热水轻微晃动的声音。
陈拙回头看了一眼礼拜堂。
地板上,那块饼干留下的碎屑还在,旁边是一条把圆分成两半的粉笔线。
这当然不是霍奇猜想。
甚至简单得不像数学。
可对卢克来说,迈克嘴里的半磅,从今天开始不再是一句可以随便糊弄他的声音。
它是一磅的一半。
能被拆开。
也能被写下来。
第369章 家里来电
从特伦顿回来以后,陈拙那天下午没有再去范恩楼。
他在图书馆坐了一会儿。
靠窗的位置上,克拉丽丝正在整理那本越来越厚的笔记,比安卡坐在旁边,手里拿着一支铅笔,时不时把某个箭头重新画粗一点。
看见陈拙抱着旧讲义经过,她抬手打了个招呼,动作已经自然得像是在图书馆里遇见一个原本就该出现的人。
陈拙没有久坐。
他翻了几页旧讲义,又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到了差不多该回去的时间,便把书合上。
十二点半这个时间,在皮埃尔家已经变成了一条很稳定的边界。
它不需要每天被重新声明。
但陈拙知道,过了这个点,玛蒂尔达一定会从厨房里抬头看一眼餐厅的钟。
晚上吃过饭后,陈拙回到二楼房间。
门口挂着一件被熨得很平整的白衬衫,旁边是一件深色外套,玛蒂尔达已经提前替他搭好,衣架下方的椅子上,还放着那条深蓝色围巾,叠得整整齐齐。
书桌上则是另一种秩序。
一边是常数C答辩文件,纸页边缘整齐,夹子夹得很正,另一边是霍奇草稿,压在旧讲义下面,最上面那行抓手已经被他看过很多遍。
陈拙拉开椅子坐下。
他刚把钢笔拿起来,桌上的诺基亚忽然响了。
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有点突兀。
陈拙低头看了一眼号码,停了半秒,接通电话。
“喂?”
电话那头先是有一点杂音。
紧接着,刘秀英的声音传了过来,背景里还混着电视机的声音,像是在放某个家庭伦理剧,女主角正在很激动地喊什么。
“小拙,吃饭没有?”
陈拙靠在椅背上。
“吃了。”
刘秀英显然对这个答案并不满足。
“吃的什么?”
“晚饭是炖菜,土豆,牛肉,还有面包。”
“牛肉?”
刘秀英的注意力立刻被抓住了。
“那还行,炖得烂不烂?你在外头别光看着有肉就吃,外国人做肉有时候不入味。”
陈拙认真想了想。
“还可以,师母炖得比食堂认真。”
刘秀英那头的语气明显满意了一点。
“那就好,早饭呢?你早上吃不吃得惯?”
“早上喝粥。”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粥?”
“嗯。”
“外国人还会熬粥?”
陈拙看了一眼门口那件被熨好的衬衫。
“会,而且进步很快。”
刘秀英一下子来了精神。
“怎么个进步法?”
“第一天只能说方向正确,现在已经比较像粥。”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笑。
刘秀英笑完以后,又马上恢复了母亲该有的严肃。
“你别当人家面这么说,听着怪气人的。”
“我说过。”
刘秀英那边停了一下。
“那人家没生气?”
“没有,师母说方向正确就行。”
刘秀英这才放心。
“这师母脾气还挺好。”
陈拙想了想。
“脾气好,但是管得很严。”
“严点好。”
刘秀英立刻接上。
“你这种人在外面就得有人管。”
陈拙看着桌上的霍奇草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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