测试宣告彻底失败。
工程手段在绝对的数学问题面前,显得如此不堪一击。
下午四点。
汪兴从外面的走廊走进了办公区,他刚在楼梯间里打完一个长达一个多小时的电话,嗓子有些哑。
他走到办公区中央,拍了拍手。
“大家都停一下,过来开个短会。”
所有人停下手里的工作,转动椅子,面向汪兴。
汪兴没有坐下,他就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
“刚才,我跟投资方通了电话。”
汪兴看着眼前这群跟着自己熬了几个通宵的技术骨干,目光扫过那台已经报废的服务器。
“下周四的上线时间,绝对不能改,前期的预热渠道已经全铺出去了,一天的宣发费用就是三十万,我们拖不起。”
汪兴把手里的文件袋扔在旁边的空桌子上。
“我直说了。”
“现在摆在我们面前的,只有两条路。”
汪兴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条,签现成的采购合同。”
“甲骨文的亚太区代表今天下午刚给我发了最终报价,三百万美金的初装授权费,加上每年五十万美金的系统维护费,他们提供现成的高并发商用数据库内核解决方案,保证能扛住百万级的流量。”
“但这不仅仅是钱的问题。”
汪兴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合同的附加条款里写得清清楚楚,要求我们开放核心用户数据的底层读写接口,他们要派驻场工程师进行所谓的定期维护和数据核对。”
办公区里一片沉默。
所有人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开放底层接口,等于把这家公司的命脉,把所有用户的核心数据资产,完全毫无保留地交给了外资巨头。
这已经不是做生意,这是连皮带骨地把公司卖给别人。
“这是抢劫。”
老王坐在椅子上,咬着牙说道。
“对,这就是抢劫。”
汪兴点头,没有任何掩饰。
“因为他们知道我们现在没得选,他们就是看准了我们在这个节骨眼上,底层架构跑不通,自己造不出轮子来。”
汪兴竖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条路。”
“放弃现在这套新架构,把代码全部滚回到我们以前的老版本。”
汪兴转头看向楚戈。
“楚戈,如果用老版本,你能确保系统绝对不死机吗?”
楚戈坐在工位上,看着汪兴。
“可以。”
楚戈回答得很干脆,没有丝毫犹豫。
“在代码层写一个硬性限流的死循环脚本,把最高并发接入数死死锁在二十万,只要瞬间请求超过二十万,系统直接从网关层拒绝服务,给所有多出来的用户弹‘服务器繁忙,请稍后再试’的静态页面,只要数据进不来,机器肯定不会死。”
“二十万?”
汪兴笑了一下,笑容有些惨淡。
“我们下周四的预期峰值是一百万。”
“也就是说,有八十万的用户,兴冲冲地看到我们的广告,点进我们的页面,然后面对一个冷冰冰的‘服务器繁忙’的报错页面。”
“在这个市场上,用户体验就是一切,他们试了一次进不来,就不会再有耐心试第二次了,我们的竞争对手不会放过这种机会的。”
“慢性自杀或者卖身契。”
汪兴站直身体,拿起那个装有外资合同的文件袋。
“我不会签的。”
“今晚十点,如果还是找不到突破硬件物理限制的办法,如果新架构还是跑不通。”
汪兴扬了扬手里的文件袋。
什么也没说,转身走回了自己的办公室。
玻璃门被关上。
晚上七点。
天色完全黑了下来,写字楼外的霓虹灯依次亮起。
楼下的饭店送来了十几份盒饭。
塑料袋装着的盒饭堆在茶水间的桌子上,散发着油腻的味道,但没有人去拿。
机房里的恒温空调还在吹着冷风,那台烧坏了电源的服务器被拉了出来,孤零零地放在一旁,剩下的几台机器依然在运转。
办公区里极其安静。
程序员们坐在各自的屏幕前,没有人敲击键盘。
能试的工程代码他们都试过了。
在绝对的算力门槛面前,工程技巧失去了任何意义,硬件的物理极限就像是一道无法逾越的叹息之墙。
老王坐在工位上,手里夹着一根没有点燃的烟,呆呆地看着屏幕上静止的日志页面。
楚戈坐在老王旁边。
他面前的桌子上,依然平放着那份翻印的论文底稿。
楚戈的视线没有看屏幕上的代码,也没有看那些复杂的错误日志。
他的目光落在那行黑色的英文字母上。
Zhuo Chen。
楚戈很清楚,现在的局面是个彻底的死局。
这间屋子里的十几个人,基本上代表了目前深市乃至国内最顶尖的一批底层架构工程师。
他们拿着公司账户上的资金,买着当时市面上能买到的最好的戴尔商用机架式服务器。
但他们却被一行跨越了时代的数学公式,死死地挡在了百万并发的大门外。
他知道陈拙在哪里。
普林斯顿高等研究院。
那个全世界最纯粹的数学圣地,聚集着一群每天只研究宇宙规律和数字逻辑的疯子。
楚戈闭上眼睛。
沉默许久。
楚戈睁开眼睛,他转头看了一眼办公室的玻璃门。
门外是深市繁华的夜景,这座城市每天都有无数家公司怀揣着野心成立,也有无数家公司在残酷的技术壁垒前无声无息地破产。
他又看了一眼坐在身边的老王。
老王的头发这几个月掉得厉害,有些谢顶,衣服领子皱巴巴的,眼底是浓重得化不开的黑眼圈。
这半年来,老王几乎没有回过家,每天就睡在公司工位底下的行军床上。
不止是老王,这间屋子里的所有人都是这样。
他们这群人,已经拼尽了最后一丝力气,撞得头破血流。
面子。
自尊。
对纯粹学术的所谓敬畏。
在十几个兄弟大半年的心血和一家公司即将面临的生死存亡面前,这些东西似乎变得不再那么重要。
楚戈伸出手,把桌子上的那份论文合了起来,推到一边。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诺基亚的屏幕亮起,散发出微弱的光,照亮了他下巴上的胡茬。
楚戈站起身。
椅子向后退,在地毯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老王转过头,木然地看了他一眼。
“去哪?”老王问,声音沙哑。
“出去透口气。”楚戈说。
楚戈没有穿外套,只穿着那件有些发皱的短袖,手里紧紧捏着手机,走出了办公区。
他没有去明亮宽敞的电梯间,而是拐了个弯,推开了走廊尽头安全通道的防火门。
“砰。”
沉重的防火门在他身后关上,严丝合缝。
将办公区里那种压抑到极点的气氛,机房的嗡鸣声,以及汪兴办公室里即将倒计时的压力,彻底隔绝在门后。
楼梯间里很暗。
只有头顶一盏感应式的白炽灯亮着,发出昏黄且有些接触不良的光。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常年不见阳光的霉味,以及不知道哪个楼层的员工偷偷在这里抽烟留下的刺鼻烟味。
楚戈站在台阶上。
他靠着一面剥落了一块墙皮的墙壁,低下头,解锁手机。
通讯录。
向下翻动。
一个一个的名字在并不大的屏幕上滑过。
最后,光标停在了一个名字上。
楚戈盯着那个号码看了一会儿。
现在是晚上八点半。
按照时差,美国东海岸的新泽西州,此时应该是早上八点半。
八点半。
普林斯顿的早晨。
楚戈深吸了一口楼梯间里浑浊的空气,将肺部填满,然后再缓缓吐出。
他伸出大拇指,按下了拨号键。
手机屏幕显示正在呼叫。
楚戈把手机举到耳边。
一阵微弱的电流声过后。
国际长途特有的带着轻微延迟和空旷感的声音,在听筒里响了起来。
一声。
两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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