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兴听完,长时间地沉默了。
他听懂了。
这不是他们团队工程代码的失误,这是绝对的硬件实力代差。
这就好比他们手里拿到了一张制造航空发动机的完美图纸,图纸上的每一个零件尺寸都精确到了微米,但他们现有的机床精度,只要一开机转速过高,零件就会因为受力不均而自己崩碎。
“所以,这套新架构,我们用不了?”汪兴问。
“除非我们现在能拿出一两个亿,去建一个世界级的算力集群。”
老王在旁边抽了一根烟,点燃,吸了一口补充道。
办公区里安静得有些压抑,键盘的敲击声都停止了。
账面上有百八十万的初创资金,买得起市面上最好的商用机器,却挥不动这套顶级的理论架构。
汪兴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身前,视线落在办公区的地毯上。
“下周四,新业务必须上线。”
汪兴的声音不大,但非常坚决。
“前期的预热活动已经全部铺出去了,服务器的宽带费用也结了,我们没有退路。”
他抬起头,看着楚戈。
“如果退回我们以前的老架构,能扛多少并发?”
“老架构的极限是三十万。”
楚戈回答得很直接,没有丝毫的掩饰。
“只要超过三十万,系统就会开始出现大面积的拒绝服务,如果瞬间到了一百万,不仅是拒绝服务,数据库可能会直接产生脏数据,造成用户资料丢失。”
汪兴闭上眼睛,手指用力揉了揉眉心。
进也是死机,退也是死机。
老王重重地叹了一口气,把抽了一半的烟按灭在旁边的易拉罐里。
“这写底层代数逻辑的到底是个什么神仙?”
老王盯着桌子上的那篇论文。
“他在推导这个降维常数的时候,就没考虑过普通商用硬件的死活吗?这模型太重了,太完美了,普通机器根本吃不消。”
“有没有办法改?”
汪兴睁开眼睛,目光在楚戈和老王之间扫过。
“我们能不能把这个模型简化一下?去掉一些我们不需要的运算步骤,让它变得轻一点,适应我们现在的硬件?”
楚戈看着汪兴,又低头看了看桌子上那篇论文。
“老汪,这篇论文,说到底是数学领域的突破。”
楚戈的声音很低。
“里面涉及到的离散代数和同调映射,我能看懂它的工程应用逻辑,我知道它每一步代码是要干什么。”
“我们要改代码,可以。”
“但是,要改这套数学模型,把这套完美闭环的公式拆开,删掉里面所谓的冗余变量,然后再在数学逻辑上重新闭合......”
楚戈摇了摇头。
“这屋子里,包括全深市所有的程序员加起来,都没这个本事,动错一个常数,整个底层逻辑就会全线崩塌。”
汪兴再次沉默了。
老王也沉默了。
机房里的服务器依然在发出平稳的嗡嗡声,绿色的指示灯不知疲倦地闪烁着,空调的冷风从天花板的通风口吹下来,打在人的脖子上有些发凉。
楚戈坐在转椅上,盯着右边显示器上那已经静止的崩溃日志。
他的视线慢慢下移。
落在了那篇平铺在桌面上的论文封面上。
在论文标题《关于代数底座的离散内存调度算法》的下方,印刷着一个也是唯一一个引用文章的作者名字。
Zhuo Chen。
这个名字用黑色的油墨印在白色的纸张上,在白炽灯的光线下显得异常清晰。
第357章 拙哥
上午十点十五分。
办公区里的白炽灯依然亮着,与窗外明亮的日光混杂在一起,显得有些惨白。
楚戈的视线从那张边缘微卷的打印纸上收回来。
白纸黑字,Zhuo Chen。
陈拙。
老王拉开转椅,在楚戈旁边的工位上坐下。
“Zhuo Chen。”
老王顺着楚戈刚才的视线,看了一眼论文封面上的名字。
“华人?”
楚戈伸出手,把那份论文合上,翻个面,扣在桌子上。
“嗯。”
楚戈低低地应了一声。
“这人在哪家机构?普林斯顿还是哈佛?”
老王伸手去摸桌上的烟盒。
“要是能联系上这人就好了,哪怕咱们凑点钱,或者让老汪出面,花高价请他做个技术外包,帮我们把这个降维矩阵的参数改一改,哪怕只改一点点也行。”
老王摸到了烟盒,捏了捏,空的,他烦躁地把空烟盒揉成一团,扔进脚边的垃圾桶里。
“联系上了也没用。”
楚戈看着眼前的显示器,屏幕上还是那堆宣告死亡的十六进制日志。
“你不懂搞数学的人。”
“有什么不懂的?只要钱给到位,都是给系统干活的。”
“这套理论在数学上是完美闭环的。”
楚戈的手指放在键盘上,没有任何敲击的动作。
“我们现在的诉求,不是让他帮忙修一个Bug。”
楚戈转头看着老王。
“我们是因为买不起上亿的超算集群,买不起顶配的刀片服务器,所以我们要去求他,把一个在数学上绝对完美的模型,强行拆掉,砍掉里面的冗余,破坏它的完整性,打上各种难看的补丁,把它变成一个能跑在我们这几台破戴尔服务器上的残次品。”
老王愣了一下。
“这就像是拿着一张名家的画,去找原作者,让他拿剪刀把画铰成两半,原因仅仅是因为咱们家的画框太小,装不下整幅画。”
楚戈的声音很平淡。
其实楚戈心里非常清楚,只要自己拨通那个电话,开了口,陈拙绝对会帮他。
但楚戈不想打这个电话。
他拿着上百万的资金,带着十几个人,买了市面上最好的商用服务器,雄心勃勃地要干出一番事业,结果现在,被室友随手写的一个数学底座给死死卡住了。
就只是单纯的不想。
老王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他是个搞工程的程序员,他只在乎代码能不能跑通,但他听懂了楚戈话里的意思。
“那咱们自己改。”
老王深吸了一口气,用力搓了搓有些麻木的脸颊。
“我不信活人能被尿憋死,咱们不碰他的底层数学模型,咱们在工程代码的外围做拦截,在内存溢出之前,强行写一个释放脚本。”
“会大幅度增加系统延迟。”楚戈说。
“增加延迟也比死机强。”
老王站起身,用力拍了一下手掌,对着办公区里的其他人喊道。
“都别愣着了,开干,写内存监控钩子程序。”
办公区里重新响起了密集的键盘敲击声。
十二个人分成了三组。
一组负责写内存阈值监控脚本,一组负责写强制回收线程,楚戈和老王则负责把这些外挂脚本嵌入到主程序的调度层里。
试图用最笨的工程方法,去给那个高维的数学模型套上一个物理枷锁。
时间一小时一小时地过去。
键盘声单调而枯燥。
下午两点。
“代码合并完成。”
老王满眼血丝,盯着主控台的屏幕。
楚戈点点头。
“清理缓存,部署到测试集群,准备重新压测。”
楚戈下达指令。
玻璃隔断后的机房里,那几台戴尔服务器的指示灯再次进入高速闪烁的工作状态。
“五十万并发,运行。”
楚戈敲下回车键。
屏幕上的数据流开始滚动。
前两分钟,一切看起来很正常。
外挂的监控脚本起作用了,在内存占用率达到百分之八十的时候,强制回收机制粗暴地介入,切断了部分被判定为冗余的挂起线程。
“稳住了?”
旁边的一个后端程序员小声嘀咕了一句。
话音刚落。
监控屏幕上的CPU折线图突然发疯般地上下剧烈跳动,就像是心电图机出现了故障。
“不行。”
楚戈死死盯着屏幕,语速很快。
“强制回收打断了底层的同调映射,矩阵的数据链断了,底层逻辑找不到对应的节点,正在疯狂报错和无限重试。”
三秒钟后。
砰的一声极其沉闷的异响从玻璃隔断后传出。
这一次,连死机日志都没有生成。
因为不是系统宕机。
是一台核心服务器的电源模块在极端的高负载下直接烧穿了。
机房的门缝里隐隐飘出一股刺鼻的糊味。
老王猛地推开椅子,冲进机房,一把拔掉了那台冒着烟的服务器电源线。
主控屏幕彻底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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