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胸前的口袋里拔出一支黑色的万宝龙钢笔。
紧接着,十几支,几十支钢笔和圆珠笔在纸面上勾勒物理场方程的声音,在报告厅的最前排接连响起,汇聚成了一阵细密而压抑的声音。
阿伦手里的红色激光点,打在幕布上那个流形图最外围的一个节点上。
“在初始状态下,物理场的连续性在四维时空中保持着局部的规范对称。”
阿伦的语速很慢,他念出讲义上的推导过程。
“根据预印本第21页的演化模型,当能量标度向普朗克尺度逼近时,流形的曲率张量开始出现非线性畸变......”
阿伦的话还没说完,报告厅第二排靠右的一个桌面麦克风,突然被人按亮了红灯,发出一声尖锐的电流声。
“阿伦先生。”
一个留着络腮胡,穿着褐色西装的男人直接对着麦克风开了口。
他没有起立,手里的钢笔还指着自己笔记本上的某个算式。
“你们在模型演化的第三阶段,使用了U(1)规范群来处理边界条件,但在高维张量发生畸变时,局部的对称性破缺会产生多余的戈德斯通玻色子。”
男人的语速极快,问题像一根冰冷的钢钉一样直接砸向讲台。
“你们是如何在不引入额外标量场的情况下,维持这个流形的物理平衡的?”
报告厅里的空气凝固。
前排所有的物理学家,都停下了手里的笔,抬起头看着讲台。
阿伦站在发言台后。
他没有表现出任何的局促,也没有去翻找讲义。他直接关掉了手里翻页笔的激光灯,将其放在桌面上。
阿伦转过身,迈步走向了讲台后方那块黑板,捏起一根白色的粉笔,没有任何犹豫,直接抬起右手,在黑板上写下了一个巨大的积分符号。
粉笔在黑板上敲击,摩擦的声音,清脆而密集。
阿伦没有使用麦克风,他背对着台下,手里的粉笔在黑板上快速移动。
一行带有自发对称性破缺条件的拉格朗日量方程,在他的笔下迅速成型。
紧接着,他在方程的下方画了一个向下的箭头,引入了一个极其巧妙的非阿贝尔规范场转换。
不到一分钟,三行工整,逻辑严密的偏微分方程组出现在黑板上。
阿伦写完最后一个角标,随手将那根只剩下一半的粉笔扔回粉笔槽。
他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转过身,面向台下,看着第二排那个提问的男人。
男人看着黑板上的那三行方程,目光在自发破缺项和规范转换项之间来回扫视了两遍。
几秒钟后,男人拿着钢笔的手放了下来。
他微微点了点头,伸手按灭了桌面麦克风的红灯。
阿伦走回发言台,重新拿起翻页笔。
“如黑板所示,通过引入非阿贝尔转换,流形的平衡得以维持。”
阿伦平稳地接上了刚才被打断的节奏。
“我们继续向下演化。”
下午两点十五分。
报告厅外偶尔闪过一道沉闷的雷声。
幕布上的幻灯片,已经翻到了一个极其扭曲的,呈现出漏斗状坍缩趋势的引力场模型。
“随着度规张量的发散,物理空间在这里受到了极度的挤压,我们进入了流形的深水区边界。”
阿伦的声音比刚上台时沙哑了一点。
第一排,一个带着浓重欧洲口音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了出来。
“等一下。”
提问的是一位来自欧洲核子研究中心的高级研究员,他穿着一件灰色的高领毛衣,眼窝深陷。
“阿伦先生,在你们进入这个坍缩漏斗之前,第28页的模型中,关于高维张量场的黎曼曲率积分,是不收敛的。”
欧洲研究员的目光极其锐利。
“在客观的物理定律中,一个不收敛的积分意味着能量趋于无穷大,你们的物理场在这里就已经崩溃了,根本走不到最后的极值点。”
这句话一出,第一排的几个老物理学家互相对视了一眼。
理查德则用手指轻轻敲击着座椅的扶手。
这个问题,极其致命,它直接切断了模型向下演化的路。
阿伦站在发言台后,沉默了大约五秒钟。
他放下翻页笔,伸出手,将西装外套的扣子解开,脱了下来,随手搭在发言台后面的高脚椅背上。
阿伦将两边袖口的扣子解开,把袖子向上挽了上去。
他深吸了一口气,再次走向黑板。
这一次,他没有去拿刚才的那半截粉笔,而是重新拆开了一盒新的粉笔。
他走到第一块黑板的边缘,抬起手,开始书写。
沉重的粉笔摩擦声,在安静得落针可闻的报告厅里,如同某种极其古老的机械在艰难地运转。
阿伦在黑板上展开了整个黎曼曲率张量的完全推导过程。
从度规的定义开始,引入克里斯托费尔符号,再到高维空间的协变导数。
他的动作极其用力,粉笔落在讲台地板上,也落在他的黑色皮鞋面上。
五分钟后,第一块黑板写满了。
写满公式的第一块黑板被推了上去,露出了下方崭新的第二块黑板。
阿伦没有停歇,粉笔继续在第二块黑板上游走。
十分钟。
十五分钟。
整个报告厅里,三百多个人,没有一个人说话,也没有任何人因为漫长的等待而表现出不耐烦。
所有的目光都死死地钉在阿伦的背影和黑板上那些正在不断增加的物理符号上。
终于,阿伦在第二块黑板的最右下角,画上了一个代表物理场边界收敛的封闭积分框,并在框的外面写下了一个有限的标量值。
他停下手里的动作。
阿伦把手里的粉笔扔下,拿起黑板擦,在手里重重地拍了两下,拍起一团白色的粉笔尘。
他转过身,胸口因为高强度的板书而在剧烈地起伏着。
他用手背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水,看向第一排那个穿着灰色高领毛衣的欧洲研究员。
欧洲研究员盯着黑板上那两块密密麻麻的推导过程。
他手里的钢笔在半空中虚画着,跟着阿伦的逻辑一步步往后走。
足足过了三分钟。
欧洲研究员把手里的钢笔盖上笔帽,放在了桌面上。
他身体向后靠进椅背里,看着讲台上的阿伦,缓慢但郑重地点了点头。
“积分收敛了,推导成立。”
研究员对着麦克风说了一句,随后关掉了红灯。
阿伦闭上眼睛,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他走回发言台,拿起桌上的水瓶,喝了一大口水。
第一排那些原本目光极其挑剔的物理学泰斗们,此刻看向阿伦的眼神中,已经收起了审视,多了一份对于新年代青年学者的认同与尊重。
下午三点。
报告厅内的气氛,已经压抑到了极点。
阿伦的白衬衫后背,已经隐隐渗出了汗水的印记。
幕布上的幻灯片,终于翻到了最后一页。
那是整个流形架构的最深处,物理空间坍缩的尽头。
极值点。
在那个漆黑的极值点中央,只标着一个醒目的红色字母。
C
“在经历了所有的物理场坍缩与扭曲之后,我们来到了连续性的绝对边缘。”
阿伦的声音有些沙哑,他双手撑着发言台,看着台下。
“在这里,一切已知的物理度规全部失效,我们无法用连续的时间和空间去描述下一步的映射。”
阿伦没有丝毫的隐瞒,他直接掀开了最后的底牌,
“所以,在这个极值点,我们停止了物理推演,直接引入了代数底座的截断常数C,跨越了这道鸿沟。”
话音刚落。
第一排最正中央的位置,一个满头银发,穿着一件毛衣的老人,缓缓地站了起来。
随着他的起身,周围几个原本准备去按麦克风的物理学家,默默地把手收了回去。
这位老人没有使用桌面上的麦克风。
在安静的报告厅里,他苍老但极具穿透力的声音,直接传到了讲台上。
他是当今理论物理学界活着的传奇,弦理论的奠基人之一。
老人没有去看黑板上的那些公式,他只是抬着头,看着讲台上的阿伦。
“阿伦。”
老人的语气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物理学家在面对宇宙客观规律时的凝重与悲悯。
“你刚才在黑板上写的推导,非常精彩,你展现出了相当扎实的场论功底。”
老人伸出一根苍老的手指,指向幕布上那个红色的字母C。
“但是,物理学不是工程,也不是魔术,大自然有它自己的底线。”
老人的声音在宽阔的场馆里回荡。
“大自然不允许跳步。”
“如果物理场在这个极值点坍缩,那么能量守恒定律在这里就已经断裂了,整个流形会崩溃成一个奇点,你凭空捏造出一个常数,没有物理源头,没有质量,没有体积,你用它强行把坍缩的两端缝合在了一起。”
老人看着阿伦,眼底是一片深不见底的深邃。
“在物理的客观世界里,你引进了一个违背大自然规律的幽灵。”
“阿伦,你该如何解释这个幽灵的物理合法性?”
中后排的工程师们屏住了呼吸。
第一排所有的数学家和物理学家,目光全部聚集在阿伦的脸上。
这是整个下午场,最令人窒息的时刻。
是物理学这门学科,对于这项超前架构发出的最后审判。
阿伦站在发言台后。
他看着这位物理学界的泰斗,又转过头,看了看自己刚才拼尽全力写满的那两块黑板。
上面密密麻麻的公式,仿佛是人类试图用物理定律去束缚宇宙时,留下的绝望挣扎的痕迹。
阿伦没有像上午的山姆那样,露出那种意气风发的,甚至有些嚣张的笑容。
他的神情极其庄重,带着一丝属于物理学者的宿命感,和对客观真理的敬畏。
他离开麦克风,绕过发言台,走到了讲台的最前方。
阿伦直面着那位满头银发的老人,也直面着台下三百双世界上最顶尖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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