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拙把纸放进传真机的进纸口,机器感应到纸张,发出咔的一声轻响,把第一页纸咬住。
他伸出手指,在传真机的数字按键上,熟练地按下了一长串号码。
西里尔院长办公室的专线。
按下发送键。
传真机的扬声器里,立刻传出了拨号的嘟嘟声。
声音在大厅里显得有些刺耳,大卫在睡梦中皱了皱眉,换了个姿势继续睡。
几秒钟后,电话接通了。
机器里传来一阵尖锐的电音握手声,那是属于那个年代特有的网络交汇的声音。
传真机的马达开始转动,发出嘎吱嘎吱声。
第一页纸被慢慢卷了进去。
接着是第二页,第三页。
陈拙把手揣进兜里,站在传真机旁边,安静地看着那些写满数学符号的纸张,一页一页地顺着电话线飞向几百公里外的普林斯顿。
传真机的工作速度很慢。
等十五页纸全部传完,吐在下面的托盘里时,外面的天色已经亮了不少。
陈拙把底稿收起来,放在一旁。
他转过身,走向落地窗。
窗外,波士顿初秋的晨雾还没有完全散去,远处的查尔斯河在晨曦下泛着一种清冷的波光。
几只早起的鸟儿落在窗外的红橡树上,抖动着沾着露水的羽毛。
第303章 久违的朋友
洗手间里亮着灯,水龙头开着,冷水哗哗地往下流。
陈拙弯下腰,双手掬起一捧冷水,直接泼在脸上。
冰凉的水温让他的清醒了一些。
他用手抹了一把脸,关掉水龙头,伸手扯下挂在旁边的毛巾,随意地在脸上擦了两下,把头发擦得半干,然后把毛巾搭回架子上。
刚走出洗手间,大厅角落里就传来了一阵动静。
那是传真机接收信号时发出的滴滴声。
陈拙停下脚步,转头看过去。
这台松下传真机亮起了绿灯,里面的马达开始转动,发出熟悉的嘎吱声,紧接着,一张白纸从底部的出纸口慢慢吐了出来。
陈拙走过去。
他伸出手,在传真机前前,纸张带着机器运转后的温热,上面印着普林斯顿大学的校徽。
是西里尔发来的便签。
上面的英文字迹有些潦草,字母连在一起,看得出写字的人当时下笔很快,甚至有些匆忙。
陈拙靠在旁边的桌沿上,拿着这张便签,低头看了起来。
“陈,底稿已收到。”
“我刚才看了第一页的离散截断算子,坦白说,这种完全绕开连续流形的代数结构,我从未见过,非常不可思议。”
“我已经打电话,叫醒了审稿委员会的两个老伙计,但这绝对不是我们在吃早餐时就能看懂的东西。我们需要几天时间,来验证它的底层闭环。”
“有问题我会联系你。”
陈拙一行一行地看完。
陈拙把这张纸对折了两下,走到桌子前,把它塞进了笔记本下压着。
做完这些,陈拙抬起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波士顿时间,早上六点过五分。
他走到吧台边,从上面拿起那部座机电话。
国内现在应该是傍晚六点。
这个时候,天差不多已经黑了,学校里刚吃完晚饭,马上就是让人犯困的晚自习。
陈拙靠在吧台旁边,手指在按键上按下一长串号码,前面加了国际长途的代码,后面跟着的,是一串国内座机号。
那是张强之前提前告诉他的一中小卖部的电话。
陈拙拿着听筒,听着里面传来的漫长嘟嘟声。
波士顿的清晨很安静,窗外的天光慢慢亮了起来,而在电话那头,跨越了半个地球的电波里,突然涌出了一大片嘈杂的声音。
“喂?哪位?”
电话接通了,里面传来小卖部老板娘响亮的大嗓门。
背景音里乱哄哄的,有易拉罐掉在地上的声音,有男孩子推搡打闹的笑骂声,还有硬币丢进铁盒子里发出的清脆响动。
“阿姨。”
陈拙开口,声音很温和。
“我找一下高一三班的张强。”
“张强啊?你等会儿啊,我这儿结账呢。”
老板娘扯着嗓子喊了一句。
“高一三班,张强!高一三班的张强!”
老板娘对着大喇叭喊了起来,声音盖过了小卖部里所有的喧闹。
“赶紧过来接电话!国际长途!一分钟好几块钱呢,别让人家等!”
陈拙拿着电话,听着这久违的动静,脸上的笑深了一些。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有人在挤开人群,嘴里还在含糊不清地喊着。
“借过,借过,阿姨,我的,我的电话。”
一阵悉悉索索的动静后,话筒被人拿了起来。
“喂?”
张强的声音传了过来,有些喘,嘴里显然还在嚼着什么东西。
“吃饭了没?”
陈拙看着落地窗外的红橡树,轻声问了一句。
电话那头愣了两秒。
“卧槽,拙哥?”
张强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震得听筒嗡嗡作响。
“你真打国际长途啊?我靠,你在美国发财了?这电话费多贵啊!”
陈拙换了只手拿电话。
“还行。”
陈拙笑了笑。
“你在吃什么?”
“烤肠。”
张强含糊不清地说,还能听到他吸溜口水的声音。
“这老板娘今天烤得太焦了,一手都是油,我刚把话筒都给摸油了,你在那边怎么样?能吃习惯吗?”
“挺好的。”陈拙说。
“好个屁,我看电视上说那边全吃汉堡,连个炒菜都没有。”
张强把嘴里的烤肠咽下去,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怎么了?”陈拙问。
“别提了。”
一听到陈拙问,张强的苦水马上就倒出来了,声音里满是高中生特有的那种绝望和烦躁。
“高中简直不是人待的地方,你都不知道,下周就要期中考试了,初中的时候我觉得我还能跟得上,现在一上高一,那物理简直像天书一样。”
电话那边传来一阵塑料袋摩擦的声音,有人在旁边喊。
“强哥,马上打预备铃了,你快点。”
“知道了知道了!”
张强冲着旁边喊了一句,然后对着话筒继续诉苦。
“那牛顿第二定律,什么受力分析,斜面上的木块还要分解重力,我画那个受力图,画得跟蜘蛛网一样,怎么都算不对。”
张强的声音越说越委屈。
“今天下午上物理课,我还被老班叫起来回答问题,站在那半天憋不出一句话,被他当着全班的面骂了一顿,拙哥,我感觉我这次期中考试物理要考个位数了。”
陈拙听着张强的抱怨。
电话里还能听到国内高中校园广播站正在放着流行歌曲,女播音员的声音隐隐约约传过来。
陈拙靠在吧台边缘上,只是静静地听着。
“你别顺着原有的条件死画图。”
陈拙的声音很轻缓,带着点安抚的意思。
“在那个斜面上下手,拉一条垂直的辅助线,把它当成两个独立的部分算算看,不要着急。”
“垂直的辅助线?那不是更乱了吗?”
张强挠了挠头,有点茫然。
“算了算了,晚自习我再琢磨琢磨,大不了明天去抄同桌的。”
陈拙低头笑了一声,没再继续说物理题。
他转移了话题。
“上个月寄给你的那件东西,收到了没?”
一听到这个,电话那头的张强像是突然被踩了尾巴,声音瞬间就变了,刚才的烦恼和绝望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抑制不住的兴奋。
“收到了!早收到了!”
张强激动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
“你小子真够意思,那件科比的NBA正版球衣,我靠,包装拆开的时候,我们寝室的人眼睛都红了。”
陈拙听着,换了个站姿,没插话,由着他显摆。
“前两天咱们学校刚好开秋季运动会,最后一天有个高一新生的篮球友谊赛。”
张强说得唾沫横飞。
“那天有点冷,要求穿长袖的秋季校服,你猜我怎么着?”
“怎么着?”
陈拙顺着他的话问。
“我直接把那件宽肩的球衣,套在长袖校服外面!”
张强在那头乐出了声。
“那大红色的球衣,背后印着大大的1号,我一上场,好家伙,底下看台上的女生全在看我。”
电话那边有人喊。
“强子,真打铃了,教导主任在走廊上了!”
“马上马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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