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拿,你拿。”
山姆回过神,连连点头。
“陈,你简直是个怪物。”
陈拙笑了笑,没接话,他拧开瓶盖,仰起头喝了一小口。
他拿着水瓶走回自己的座位,拉开椅子重新坐下,拔下笔帽,笔尖再次落在纸上。
山姆看着陈拙的背影,转过头和阿伦对视了一眼。
两个人什么也没说,各自低头,重新开始了手里的活,只是这一次,山姆敲击键盘的速度明显快了很多。
波士顿的夜,在规律的声音里一点点流逝。
同一时间的剑桥市,麻省理工学院的一栋实验楼里,三楼的一个房间还亮着灯。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自动售卖机还亮着灯。
屋子里的陈设有些杂乱,靠墙的架子上堆满了落灰的专业书籍,一张宽大的办公桌上,放着两台显得显示器。
丹尼尔站在桌边,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座机话筒,他穿着一件发皱的格子衬衫,头发因为熬夜显得有些油腻。
“对,还是无法重启。”
丹尼尔对着话筒说话,声音里透着焦躁。
“IT部门的人说阵列盘物理烧毁了?怎么可能?我们只是跑了一个十几行的算子截断模型!”
丹尼尔听着电话那头的声音,烦躁地扒拉了一下头发。
“行了,我知道了,明早再换硬盘吧。”
他重重地把话筒扣在座机上。
房间中央,有一块占据了整整一面墙的巨大黑板。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正站在黑板前,他穿着一件有些褪色的衬衫,袖子卷到了手肘,手里捏着半截白色的粉笔。
这是麻省理工应用数学系的理查德教授。
黑板上已经写满了密密麻麻的白色公式,各种连续拓扑流形的推导过程像蜘蛛网一样铺在上面。
理查德教授皱着眉头,眼睛死死盯着办公桌上那台显示器。
显示器的屏幕正中央,打开着一张图片。
那是一张非常模糊的照片。
像素极低,噪点很多,画面甚至有些偏绿,一看就是用那种带摄像头的诺基亚手机在光线极差的环境下偷拍的。
照片的背景似乎是一张裂开的桌子,而在木桌的缝隙边缘,用半截粉笔写着几行干净的甚至有些粗暴的代数符号。
就是这几行残缺不全的符号,在几个小时前,直接干烧了他们实验室服务器的三块阵列硬盘。
理查德教授转过头,看着黑板上的推导。
他举起手里的半截粉笔,试图在连续几何的框架下,把那几行残缺的离散算子给接续上去。
写了半行,理查德停住了,他摇了摇头,拿起旁边的黑板擦,用力把刚写上去的半行字擦掉。
他换了个思路,再次提笔。
写了三个符号。
又停住了。
理查德教授的呼吸有些沉重,他往后退了两步,手里的粉笔在手指间不自觉地用力。
那半截粉笔被他捏断了,一小块白色的粉笔头掉在木地板上,滚到了桌角。
丹尼尔挂了电话,转过头看着理查德。
“教授。”
丹尼尔走过来。
“实在不行,我们等明天早上联系一下哈佛那边,那张照片既然是从锈钉酒馆传出来的,肯定有当时在场的哈佛学生知道完整版。”
理查德没有看丹尼尔。
他盯着黑板上那些繁复的连续微分流形,又转头看了一眼显示器上那张模糊的马赛克照片。
“不用接了。”
理查德的声音有些沙哑。
他走到桌边,把手里剩下的那点粉笔头随手扔在桌面上,拿起旁边一块有些发黑的抹布,慢慢地擦着手指上的粉笔灰。
“接不上的。”
理查德看着屏幕。
“连续几何的铁律,在这里被直接截断了,这根本不是什么在连续状态下的优化算法。”
丹尼尔愣了一下。
“不是优化?那是什么?”
理查德把抹布扔下,他拉开那张有些年头的转椅,慢慢坐了下来。
老人的眼睛盯着屏幕上那几个隐约可见的商空间离散截断算子,看了很久,他的眼神逐渐发生了一些变化。
没有震惊到跳起来,也没有夸张的呼喊。
理查德的眼神里,慢慢涌出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他太熟悉这种风格了。
这种冰冷的没有任何多余的修饰,完全不讲理地用离散矩阵去粗暴肢解原有几何体系的风格。
整个世界的数学界,能用这种风格写出底层常数墙的人,两只手都能数得过来。
而能把算子运用得如此干净利落,直接一刀切断连续流形的,只有一个。
几个月前,那份轰动学术界的关于霍奇猜想挠部分的文章,理查德在研讨会上看过原件。
那就是这种风格。
理查德靠在椅背上,转过头看向丹尼尔。
“皮埃尔教授的团队,现在在哪里?”
理查德轻声问。
丹尼尔被问得有些摸不着头脑,但还是老实回答。
“在哈佛,这两天是庞加莱猜想的报告会,全世界搞几何的人几乎都在波士顿。”
理查德点点头。
“昨天晚上,有没有人看到麻省的那个山姆,还有普林斯顿的那个阿伦去了哪里?”
“听说是去了锈钉喝酒。”
丹尼尔想了想。
“那张照片也是昨晚半夜从锈钉传出来的,有人说看到他们几个在那边拼桌子。”
线索在理查德的脑子里彻底闭环了。
风格对上了。
人也对上了。
时间地点,严丝合缝。
理查德伸手,端起桌上那个马克杯,里面的黑咖啡早就凉透了,表面甚至浮起了一层薄薄的油膜。
他送到嘴边,喝了一大口。
苦涩的冷咖啡顺着喉咙流下去,让他整个人都清醒了不少。
理查德把杯子放回桌上,看着黑板上自己研究了大半辈子的理论,他无奈地摇了摇头,嘴角扯出一个有些疲惫的苦笑。
“教授?”
丹尼尔看着他的反应,有些不知所措。
“您知道照片里写公式的人是谁了?”
理查德叹了口气,目光依旧看着黑板。
“几个月前,他把霍奇猜想的挠部分给拆了。”
理查德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那时候我们就知道,他那种不讲理的做法,迟早有一天会往外扩,迟早会把其他领域也给波及进去。”
理查德转过头,看着那台显示器。
“我们都在等着他在纯数学的会议上大放异彩,结果倒好。”
理查德苦笑着摇了摇头。
“这小子连个招呼都不打,大半夜跑去酒馆喝了个酒,顺手就把计算机和物理的墙角也给一起挖了。”
丹尼尔站在原地,嘴巴微微张开,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最近在学术圈里传得沸沸扬扬的名字。
“您是说......那个跟着皮埃尔教授来波士顿的,十四岁的......”
理查德没有回答。
他站起身,走到门边,伸手按下了墙上的开关。
办公室顶上的白炽灯灭了,只剩下屏幕发出的光。
“回去睡觉吧,丹尼尔。”
理查德的声音在走廊里回荡。
当麻省理工的老教授在黑暗中发出一声叹息的时候,波士顿的天空,已经悄然发生着变化。
原本浓稠如墨的夜色开始往后退去,天际线边缘泛起了一抹淡淡的亮色。
初秋的早晨总是来得很早。
郊外那间高档公寓里。
陈拙手里的万宝龙钢笔,在笔记本上划过最后一道短促的横线。
一个完美的离散常数闭环。
笔尖停住。
陈拙没有立刻动,他静静地看了一遍最后一页的推导过程。
从上到下,每一行公式都严丝合缝,没有任何逻辑上的漏洞,也没有任何连续状态下的冗余。
他抬起手,把黑色的笔帽扣在笔尖上。
大厅里静悄悄的。
书房的门半开着,山姆已经不知道在什么时候睡着了。
他两百多磅的身体趴在宽大的电脑桌上,脸侧压在几张废弃的草稿纸上,嘴边甚至流出了一点口水,发出均匀的鼾声。
电脑屏幕上的代码还在一行行地闪烁。
阿伦躺在落地窗边的地毯上,身上随意地盖着一件外套,手里还攥着那支被咬得坑坑洼洼的圆珠笔。
吧台旁边,大卫保持着双手抱在胸前的姿势,头一点一点地打着瞌睡。
陈拙站起身。
久坐让他的右腿膝盖泛起一阵明显的酸胀感,他没有急着走动,而是站在椅子旁边,伸手隔着裤子,在膝盖骨周围轻轻按揉了一会儿。
等那股酸麻劲儿稍微缓过去一些,他才迈开步子。
陈拙没有叫醒任何人。
他走到大厅角落的一张小桌子前,那里放着一台松下传真机。
陈拙把手里的笔记本翻开,把那十五页写满推导的纸张小心地撕下来。
他在桌面上把纸张边缘理齐。
十五页纸,捏在手里有一定厚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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