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拙转头看了看窗外晃动的树影,自己走到茶几旁提起水壶,往空的杯子里倒了小半杯有些凉掉的水,捧在手里坐下。
“希望西里尔院长大人有大量不要回去之后让我赔他的西装。”
“怎么西里尔在你心里就是这么抠门的人吗?”
皮埃尔笑起来。
“他在电话里一直在追问我,你最近在波士顿到底在和什么人厮混,他说你两个月前才用同调代数腰斩了连续微分几何,昨晚怎么又想起来在离散格点上搭建代数几何骨架?”
陈拙喝了一口水,润了润嗓子,没说话,伸手把桌上那一沓略微发皱的传真纸理顺。
“史密斯今天早上也跟我抱怨了。”
皮埃尔看着天花板。
“说昨天和你一起的那两个家伙,在锈钉把三张桌子拼在了一起,有一个胖子甚至为了抢半块黑板的推导所有权,差点打起来,有一个小子甚至当场签了一张两万美元的支票,强行把人家的桌子和黑板打包拉走。”
陈拙放下杯子。
“那块黑板大卫如果不买下来,今天早上酒馆的老板如果把那上面的东西擦了,可能会被山姆他们给撕了的。”
“你倒是清闲。”
皮埃尔摇了摇头。
“西里尔在电话里可不是这个语气,他说,你那一笔商空间等价,把中级雅可比簇在奇点处的探测给强行闭合了,他原话是怎么说来着?”
“哦对,陈这是把一柄能用来拆卸霍奇猜想核心零件的扳手,拿去在酒馆里帮两个年轻人当成了锤子用。”
“顺手罢了。”
陈拙把杯子搁回原位。
“昨晚山姆在蒙特卡洛算法的第三层循环上卡死,阿伦的连续引力场又在逼近奇点的时候发散,连续的办法走不通,我只能试着用高维循环在离散格点上套一个外壳。”
“结果把那道常数墙立起来之后,正规函数的奇点边界刚好对齐了,之前没算完的代数闭链转换,昨晚算是碰巧闭合了。”
皮埃尔深吸了一口气,转过头死死盯着陈拙。看了半晌,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碰巧。”
“西里尔要是听到这两个字,估计今晚就得把那件全是咖啡渍的西装直接扔进垃圾桶,你这一笔,等于把中级雅可比簇在离散状态下的高维循环奇点证明,直接向前推了一大步。”
“今天下午在科学中心,丘在楼道里碰到我的时候,脸上的震惊到现在都没散干净。”
陈拙微微一怔,抬起头。
“丘教授?”
“他原本是来给朱和曹的庞加莱证明捧场的。”
皮埃尔从茶几上拈起那几张纸,抖了抖。
“结果今天一整天,哈佛和MIT那帮年轻学者连白天的偏微分方程课都没去听,全躲在底下抄你昨晚在烂酒馆里留下的那几行Chow群。”
“丘却是很高兴,他说我们华国人在这个十月,是要在波士顿狠狠涨脸了,朱和曹在讲台上推导Ricci流极值域漏洞,底下的听众却在偷偷讨论你的常数墙。”
陈拙有些无奈地笑笑,伸手揉了揉膝盖。
“我前天跟朱教授吃饭的时候,还答应他这两天一定老老实实坐在第一排听他的Ricci流报告,昨晚只是跟着大卫去散散心,谁知道山姆的数组会在那个格点上刚好塌陷。”
皮埃尔嘴角动了动,扯出一点笑意,伸手把那几张印满噪点的传真纸往前推了推。
“回归正题,商空间的折叠,挺好,你很久没这么用过代数截断了。”
陈拙低头瞅了一眼纸上那些线条。
“当时情况有点赶。”
陈拙抬起头。
“山姆的数组要溢出,阿伦的引力场要崩溃,那群常春藤的精英们差点在酒馆里动了手,如果不在这建一堵常数墙,大家昨晚谁也别想回房间睡觉。”
皮埃尔靠回沙发背上,两只手交叠着放在肚子上。
“连续微分几何那帮老家伙要是看到你用这种离散的代数循环去框十一维弦膜,估计要在《数学年刊》的审稿会上跟普林斯顿扯上半个月。”
“所以我今晚过来,是跟老师通个气的。”
陈拙挺了挺腰,看着皮埃尔。
“我不打算把物理场和山姆的代码揉进数学,一鱼三吃。”
皮埃尔挑了挑眉毛,没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纯数学的底座,我把所有的物理算子和工程代码全部剥离掉。”
陈拙的语速不快,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显得挺清晰。
“我只用纯粹的代数逻辑去证明在特定结构下,这个代数循环是自洽截断的,底稿今晚我就能理出来,直接扔给西里尔主编。”
房间里安静了下来。
窗外一棵红橡树的叶子在风里拍打着玻璃,发出一声声沉闷的动静。
皮埃尔盯着陈拙看了两秒,突然笑出了声。
“你打算把这个最干净的代数地基砸在西里尔的桌子上,然后让全美那帮玩连续流形的老头子,自己去猜剩下的二十页物理场怎么填?”
陈拙也跟着笑了笑。
“阿伦那边写物理,他的二维弦膜真空态推导,第一行直接引用我今晚写出来的结论,把它当成不需要怀疑的公理来跑,这篇文章刚刚好符合PRL的四页版面。”
“山姆的代码投计算机顶会,核心逻辑同样挂在我的数学地基上。”
陈拙把手揣进运动衫的兜里。
“这样一来,三篇论文在数学,物理,计算机三大顶刊上同时面世,底下互相作为锚点引用。”
皮埃尔靠在沙发里,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敲。
他年轻时在欧洲学术界就是出了名的离经叛道,自然明白陈拙这个计划背后的分量。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发文章了,这是在逼着三个不同领域的审稿人坐在同一张桌子上互相妥协。
“西里尔白天的电话我已经通过了。”
皮埃尔把视线收回来,指了指茶几最边缘的一叠表格。
“这一期的排版虽然截稿了,但他特意给普林斯顿留了几个页码的空档,你只要敢把这个底座砸过去,西里尔今晚就得让那帮玩连续流形的老头子连夜重新核对印刷样刊。”
“表格拿着,这是哈佛和普林斯顿的联合申报备忘录,史密斯早上在上面签了字。”
陈拙伸手接过那叠表格,粗粗扫了一眼最底下龙飞凤舞的英文签名,然后折了两下,随手揣进运动衫的大兜里。
“谢谢老师。”
“不用谢我,史密斯那个老家伙现在比我更着急,他手底下那几个带组的教授听说有人要在超算上跑离散逼近,已经在机房那边盯着了,不过,大卫把他们带去哪了?”
“大卫在波士顿外面的私人公寓。”
陈拙站起身,顺手把拉链稍微往下松了松。
“代码的可行性大卫白天已经让人验证过了,大卫在外面包了一处高档寓所,那里安静,阿伦和山姆已经过去了,他们今晚不睡觉,准备在电脑前把那两篇外围大纲和物理推导赶出来。”
皮埃尔看着陈拙,摘下老花镜:
“地基丢给他们,至于阿伦的物理和山姆的代码能不能立得住,那是他们两个人的事,对吗?”
陈拙走到门边,手扶着把手,回过头朝皮埃尔笑了笑。
“他们如果立不住,那就是物理学界和计算机界的问题了。”
第300章 明天早上
大卫的那辆黑色凯迪拉克停在路灯底下。
雨后车漆上还挂着水珠,大灯没开,驾驶座的车窗摇下来一半,大卫靠在座椅上,手里夹着根烟,烟头一明一灭。
陈拙走过去,拉开副驾驶的车门,坐了进去。
车厢里的空调温度打得很适宜,刚好把外面初秋的凉意隔绝开。
他单手搭在方向盘上,看着陈拙关好车门,这才踩下油门。
“和皮埃尔教授那边谈得怎么样?”
大卫看着前方的路况,随口问了一句。
“挺好。”
“他说数学部分让我今晚整理好,明天早上发给西里尔院长。”
大卫打了一把方向盘,车子拐进了一条相对宽阔的主干道。
“《数学年刊》那边没问题?”大卫问。
“打过电话了,留了空档。”
陈拙转过头,看着车窗外飞快向后掠过的街景。
“我今天晚上把纯代数的那部分底座理出来,明天早上发给他,普林斯顿那边会等样刊出来,直接核对印刷。”
大卫听完,嘴角往上扬了扬,握着方向盘的手指轻轻敲了两下皮质的边缘。
“他们能等,外面的人现在可是急疯了。”
大卫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调侃的味道。
陈拙转过头,看着大卫。
大卫瞥了陈拙一眼,脸上的笑意更浓了。
“今天下午,锈钉酒馆的老板给我打了个电话。”
“他说今天一开门,就有一帮不知道从哪来的大学生和年轻研究员,跑到我们昨晚坐的那个角落去转悠,有人到处找那三张被我买走的桌子,还有人蹲在地上找有没有掉下去的粉笔头。”
陈拙听着,挑了挑眉,有点哭笑不得。
“找粉笔头干什么?”
“谁知道呢。”
大卫耸了耸肩膀。
“但这还不是最热闹的,最热闹的是,不知道昨晚是哪个家伙,在酒馆里用诺基亚手机偷偷拍了张照片。”
“诺基亚?”陈拙问。
“对,像素糊得简直像一团马赛克。”
大卫笑着摇了摇头。
“但就是那张糊图,今天下午已经被人发到arXiv上了,照片里只能勉强看清你画在桌子缝隙边缘的那几个代数截断符号,连个完整的条件都没有。”
陈拙顺手拉开面前的储物格,从里面拿出一小瓶矿泉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
“然后呢?”
他放下水瓶,随口问。
“然后,MIT那边有个头铁的博士后,看到了那张图。”
“他也是搞计算机的,估摸着是想抢个先手,直接照着那张糊图里残缺的截断算子,硬生生套进他们实验室的并行架构里去跑模型。”
陈拙握着水瓶,有些无奈地笑了一下。
“没看全边界条件,强行跑离散循环,会死机的。”
“是啊。”
大卫笑出声来。
“所以他们实验室的服务器直接当场宕机了,连着烧了三块阵列硬盘,我听说那帮老教授现在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正满世界打听照片里那几行公式到底是哪冒出来的。”
陈拙笑了笑,他把水瓶的盖子重新拧好,放回储物格里。
“糊的就别硬跑了。”
陈拙靠回椅背上。
“先让他们急着吧,明天早上我把完整的底稿发给西里尔,过段时间他们就能看高清的了,不用对着诺基亚的照片瞎猜。”
“山姆和阿伦现在怎么样?”
陈拙看着前方,问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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