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挺好。”
大卫踩下油门,车速提了起来。
“今天白天我让人去验证跑分的时候,他们两个在公寓里足足睡了一整天,我准备来接你的时候山姆刚正电话订披萨,现在估计正啃着呢。”
夜色渐深,车子驶出了波士顿的市区,路两旁的建筑逐渐变得稀疏,高大的红橡树在夜风中轻轻摇晃。
车子在一栋安静的高档公寓楼下缓缓停住。
大卫熄了火,推开车门。
陈拙跟着大卫走上台阶。
大卫拿出钥匙,拧开大门。
刚一推开门,一股充足的冷气混杂着浓郁的芝士披萨味和咖啡的香气,直接扑面而来。
公寓的面积很大,客厅里亮着几盏暖色调的落地灯。
书房的门是敞开的,但山姆和阿伦并没有待在书房里。
山姆正毫无形象地瘫在客厅那张宽大的沙发上。
怀里放着一个打开的纸盒,手里正拿着半块意大利香肠披萨,嘴里嚼得正起劲。
他的笔记本电脑就搁在茶几的边缘,屏幕上是一排排密密麻麻的代码。
阿伦则靠在不远处的吧台旁边,手里端着一个马克杯,杯子里冒着咖啡的热气。
他的头发有些乱,但眼睛很亮,精神状态看起来比今天下午的时候的时候好了不少。
听到门口的动静,山姆咽下嘴里的披萨,转过头。
“大卫。”
山姆挥了挥手里那半块披萨,顺带跟陈拙打了个招呼,然后便开始抱怨起来。
“你这公寓的地段和装修都没得挑,但这个沙发到底是哪个牌子的?”
大卫随手把车钥匙扔在玄关的柜子上,走进来。
“怎么?”大卫问。
“太软了。”
山姆用油乎乎的手背蹭了一下嘴角。
“我坐在这上面,总觉得整个人都要陷进去拔不出来了,我刚才敲了半小时代码,觉得腰比昨晚在酒馆的硬板凳上还要酸。”
阿伦靠在吧台上,端着马克杯笑了起来。
“大卫,你别理他。”
阿伦喝了一口咖啡。
“他这是典型的闲的,昨天在锈钉那个破角落里,他趴在地上熬了一宿,今天白天睡足了,现在坐几万美元的沙发反而觉得腰疼。”
陈拙走进来,脸上带着一点笑意。
他没有去接他们关于沙发的闲扯,而是走到茶几旁边,顺手拉过一张看起来比较硬实的椅子,在桌边坐了下来。
“你们的进度怎么样?”
陈拙把手里的笔记本放在桌子上,抬头看着他们。
山姆坐直了身子,把最后一点披萨塞进嘴里,扯了一张纸巾擦手。
“大框架应该没什么问题。”
山姆拍了拍旁边的笔记本电脑。
“白天睡够了,脑子清醒多了,现在主要是把之前连续状态下的那些冗余代码全部删掉,把你的那个常数墙给嵌套进去,工作量不小,不过还好。”
阿伦端着咖啡杯走过来,在陈拙对面的沙发扶手上坐下。
“我这边的物理模型已经彻底闭环了。”
阿伦用手指在杯子上敲了敲。
“昨晚你在桌子上写完最后一行,真空态的发散就被卡死了,我今晚的任务就是把我那堆乱七八糟的草稿重新梳理一遍,誊写成一篇像样的大纲,准备投给PRL。”
阿伦停了一下,看着陈拙放在桌上的网格本。
“你呢,陈?”阿伦问。
“皮埃尔教授那边怎么说?”
陈拙伸手摸了摸网格本的皮质封皮。
“西里尔院长留了空档。”
陈拙的语气依旧很平淡。
“我今晚把纯数学的部分理出来,明天一早发给西里尔院长。”
大厅里安静了一瞬。
山姆手里还攥着那团擦过手的纸巾,眼睛微微瞪大了一点。
“明天一早?”
山姆看着陈拙,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可思议的夸张。
陈拙点点头。
“嗯。”陈拙说,“明天一早。”
山姆转过头,看向阿伦,把手里的纸巾往垃圾桶里一扔。
“完了,阿伦。”
山姆靠在软绵绵的沙发背上,叹了一口气,语气里满是淡淡的忧伤。
“你听听他说的话,这种级别的数学底座,要在离散格点上搭建一个全新的代数几何骨架,他打算用一晚上的时间全写完。”
山姆摊开双手。
“相比之下,咱们两个今晚坐在这里,辛辛苦苦地抠这四页纸的大纲和几行代码,在他面前简直就像两个刚学会用键盘打字的弱智。”
阿伦忍不住白了山姆一眼。
他喝了一口咖啡,毫不留情地回呛山姆。
“那是你,山姆。”
阿伦无情的戳破的山姆的话。
“你别拉上我,我的物理模型昨天半夜在酒馆里就已经被他强行闭合了,我今晚只是抄一遍草稿而已,你要是觉得像弱智,那也是你一个人像。”
山姆翻了个白眼,懒得理会阿伦。
他伸手把茶几边缘的笔记本电脑往自己这边拽了拽,屏幕上的光打在他微胖的脸上。
“行了,别废话了。”
山姆嘀咕着,手指重新放回到键盘上。
“我得干活了。要是明天早上陈把底稿发过去,普林斯顿那边一核对,结果我的代码还没跑通,那我真的要成常春藤最大的笑话了。”
大卫走到吧台边,给自己倒了一杯冰水,靠在台子边缘看着他们,脸上带着一点笑意。
气氛很轻松。
没有人觉得这是一场多么严肃的战役,他们就像是几个在期末考试前一天晚上,聚在宿舍里互相吐槽着赶作业的学生。
陈拙坐在那张椅子上,听着他们的互相对呛,嘴角的弧度一直没有落下来过。
他没有再说话,而是静静地拉开面前的椅子,调整了一下坐姿。
他从笔记本的边缘,拔下了那支黑色的万宝龙钢笔。
他翻开笔记本,把边缘轻轻按了按,把纸面压得平整。
大厅里互怼的声音渐渐小了下去。
山姆已经重新盯住了屏幕,键盘发出连贯的啪啪声。
阿伦放下马克杯,拿起桌上的一支圆珠笔,低着头开始在一张新的A4纸上写下物理模型的第一行公式。
大卫喝了一口冰水,转身走到了稍远一些的另一台电脑前,戴上半边耳机,开始处理他那边的事务。
灯光从天花板上暖暖地打下来。
陈拙微微低下头。
一个离散代数符号流畅地出现在纸面上。
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没有草稿,没有停顿。
那些在脑海中早已经构建完成的庞大逻辑,顺着他的手腕,化作黑色的墨水,稳稳地嵌在网格的交叉点上。
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大厅里,却有一种奇异的节奏感。
它混杂在山姆敲击键盘的脆响,阿伦圆珠笔的划动声,以及中央空调出风口细微的风声里。
陈拙写得很匀速。
商空间的折叠。
中级雅可比簇的映射。
这些原本属于连续微分几何领域的庞然大物,在他的笔下,被一层层地剥开,然后用离散的格点重新扣死。
夜色在波士顿的郊外渐渐加深。
窗外的红橡树叶子偶尔被风吹动,发出细碎的响声。
大厅里的四个人谁也没有再说话。
山姆偶尔会停下敲键盘的手,皱着眉头盯着屏幕看上一会儿,然后烦躁地抓一把头发,继续敲击。
阿伦写完一页草稿,会把它放到一边,拿起咖啡杯抿一小口已经凉透的咖啡,然后抽出一张新纸。
大卫在电脑前低声用英语说着什么,声音压得很低,没有打扰到任何人。
陈拙的进度没有受任何影响。
笔记本被黑色的字迹一排排填满。
他写完一页,翻过去,手指在纸缝处压一压,继续写下一页。
时间在这个充满冷气和咖啡味的大厅里无声地流逝。
到了后半夜,山姆的敲击声渐渐慢了下来,他揉了揉发酸的脖子,转头看了一眼坐在斜对面的陈拙。
陈拙的坐姿一直没变过。
他微微低着头,脊背挺得很直,那支万宝龙钢笔在他的指间就像是有了生命一样,不断地在纸面上流淌出复杂的公式。
山姆看着那些自己完全看不懂的纯代数推导,无声地叹了口气,摇了摇头,重新把目光投向自己的屏幕。
阿伦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把椅子拖到了落地窗边,借着外面微弱的路灯光和室内的灯光,盘着腿坐在地上,把写好的几页物理大纲铺在地毯上,一行行地检查。
陈拙写到了第八页。
他停下笔,甩了甩有些发酸的右手腕。
他端起手边的水杯,喝了一口水,水已经完全凉了,滑进喉咙里,让他的精神稍微清醒了一些。
第301章 划分
他把杯子放回面前的桌上。
大厅另一头,大卫刚好摘下戴在头上的那副黑色单边耳机。
他随手把耳机扔在键盘旁边,结束了和纽约法务团队长达一个多小时的通话。
大卫面前那台打印机运转的指示灯一闪一闪,吐出一张张带着温热的A4纸。
大卫站起身,伸手把出纸托盘里那叠厚厚的文件拿了起来,他在桌面上把纸张边缘磕齐,理平。
陈拙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大卫拿着那叠纸,没有回自己的座位,也没有像往常一样慢条斯理地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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