椅子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阿伦的双手无力地垂在身体两侧,脑袋往后仰着,靠在椅背上。
他那件原本很讲究的衬衫,现在领口全敞开着,扣子掉了一颗,胸口和脖子上全是汗水流过粉笔灰留下的痕迹。
他闭着眼睛,嘴唇有些发白。
桌子前面,瞬间空了出来。
陈拙靠在吧台上,缓了几秒钟,等腿上的酸麻感稍微褪去了一些。
他抬起头,视线越过那三张拼在一起的桌子,看向了酒馆的前方。
直到这个时候,陈拙才发现周围的异样。
他本来以为,经过了这大半个晚上的折腾,到了这个时候,酒馆里应该早就没什么人了。
就算有,也只是几个喝醉了趴在桌上睡觉的酒鬼。
但是。
当他的视线看清眼前的情景时,他扶在吧台上的手微微的颤动了一下。
人。
全都是人。
这个原本就不算宽敞的锈钉酒馆,现在已经被完完全全地塞满了。
从他们所在的这个最深处的角落,一直延伸到酒馆的大门处。
过道里,台球桌旁,卡座的缝隙里,甚至是吧台的转角处,密密麻麻地站满了人。
里三层,外三层。
陈拙的目光在这些人的脸上扫过。
这不是一群普通的看客。
站在最前排的,就是刚才在酒馆里的那些常春藤研究员,他们手里的台球杆早就不知道扔哪去了。
而在他们身后,那些被挡住大半个身子的人,穿着打扮极其违和。
陈拙看到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外面裹着一件厚厚的黑色羽绒服,但羽绒服的拉链没拉,里面露出的竟然是一套皱巴巴的条纹睡衣。
旁边还有几个年轻人,头发乱得像是刚从被窝里爬出来没梳过一样,甚至有一个人的脚上还踩着一双灰色的居家棉拖鞋,拖鞋的边缘沾满了外面街道上的泥水。
还有一个戴着厚底眼镜的老人,手里拄着一把长柄雨伞代替拐杖,被一个年轻的学生搀扶着,站在靠墙的位置,微微垫着脚往这边看。
那是周边几所顶尖大学的教授和博士们。
在过去这几个小时里,在山姆疯狂吼叫着要粉笔,在大卫买下点唱机的静音时间里。
外面那些接连不断的电话和短信,像病毒一样,把波士顿学术圈里那些对高维拓扑,量子场论和底层算法最敏感的夜猫子们,硬生生地从床上,从实验室里拽了过来。
几百个人,挤在这个空气浑浊的破酒馆里。
但诡异的是,没有一点嘈杂的声音。
没有人在交头接耳地聊天,没有人在打电话。
所有人都在安静地看着。
他们的目光,全部越过陈拙,越过躺在地上的山姆,死死地钉在那两块旧黑板和那三张拼凑起来的桌上。
陈拙靠在吧台边,看着这群人。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去打断这些人的注视。
他知道他们在干什么。
这几百个人,几乎就可以说是全世界最严苛最顶尖的审稿委员会了。
他们在进行一场没有任何预演,没有任何排版的现场审阅。
前排的几个人看得很仔细。
一个穿着麻省理工套头衫的年轻讲师,目光顺着山姆在桌面上画出的黄色线条往下走。
他的眼睛跟随着那个嵌套循环,嘴唇微微翕动着,像是在心里默念着变量的更迭。
他的视线一直走到代码的最底端,落在了陈拙写下的那个商空间截断符号上。
他停住了。
他盯着那个代表常数上限的C,看了足足有一分钟。
然后,这个年轻讲师的肩膀明显地塌了一下。
他转过头,看向身边一个同样是搞计算机理论的同行,两人对视了一眼。
年轻讲师的嗓子里发出一声极其压抑的声音。
“内存没有溢出。”
他的声音很轻,但在周围安静的环境里,附近几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那个代数约束把维度的边界死死卡住了,循环在最后一层完成了局部收敛。”
年轻讲师摇着头,伸手揉了揉干涩的眼睛。
“这套变体算法,在纸面上成立了。”
那同行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点了点头,眼神里带着一种内行人特有的复杂情绪。
在他们左边不远处,那个拄着雨伞的老人,推了推鼻梁上的厚底眼镜。
他是哈佛大学物理系的资深教授。
老人的视线没有管那些黄色的代码,他只看红色的物理方程和白色的数学代换。
他顺着阿伦写下的规范场哈密顿量,一路往下看。
当他看到阿伦把真空态的边界条件和陈拙的代数循环强行等价在一起的时候,老人的眉头紧紧地皱了起来。
他布满皱纹的手握紧了雨伞的伞柄。
老人站在那里,像一尊雕塑一样,思考了很久。
周围的人都不敢出声打扰他,连那个搀扶着他的学生都屏住了呼吸。
良久。
老人缓缓地呼出一口长气,胸口起伏了一下。
“没有质量张量,也没有引力子。”
老人低声喃喃自语,声音有些沙哑。
“在这个商空间里,坍缩被数学停止了,弦膜在二维边界上......实现了自洽。”
老人抬起头,目光越过桌子,落在了靠在吧台边的陈拙身上。
老人没有笑,也没有那种激动的失态。
他只是很认真很平静地看着这个亚裔少年,微微地点了一下头。
陈拙看到了老人的动作。
他站直了身体,不再靠着吧台。
他看着老人,嘴角扯出了一个微微的笑容,同样微微点了一下头,作为回礼。
随后,陈拙没有再去看其他人的反应。
他转过身,走到刚才他们喝水的那张桌子旁。
桌子上还有他的那杯苏打水,但杯子外面早就没有了水珠,水也完全变成了常温。
陈拙没有喝水。
他伸手拿起放在椅子上的那个笔记本。
笔记本的表面沾了一点粉笔灰,陈拙没有用手去拍,他知道自己手上的灰更多。
陈拙从口袋里摸出那支万宝龙钢笔,刚才他一直把这支笔放在裤兜里,没有拿出来用。
他用几张干净的纸,简单地把手上的粉笔灰擦了擦,但效果并不好,手指上依然卡着白色的粉末。
他没有在意,把钢笔插回了笔记本里,然后把那几张画着最初草图的网格纸仔细地折好,夹进笔记本。
陈拙转过头,看向躺在地上的山姆和坐在椅子上的阿伦。
大卫这个时候走了过来。
大卫的状态比他们三个好很多,毕竟他没有参与刚才那种耗费体力的肉搏式推演。
大卫走到山姆身边,伸出右手。
“还能起来吗?”
大卫看着躺在地上喘气的山姆,语气里带着一丝调侃。
山姆睁开眼睛,看着大卫伸过来的手。
他没有说话,只是一把抓住了大卫的手。
大卫用力往上一拉。
山姆借着大卫的力道,笨重地从地板上爬了起来。
他起身的动作很迟缓,腰背处的骨头发出两声闷响,山姆伸手扶住旁边的桌子边缘,连帽衫的下摆还在往下滴着浑浊的脏水。
“我的腰好像断了。”
山姆呲着牙,低声抱怨了一句,伸手在后腰上捶了两下。
阿伦也听到了动静。
他双手撑在膝盖上,深吸了一口气,慢慢站了起来。
他的两条腿有些发软,站直的时候身子晃了一下,但他很快稳住了重心。
三个人,加上大卫,重新聚拢在一起。
陈拙看着他们。
“天亮了。”
陈拙指了指窗外的天色,声音里带着明显的疲惫。
“我得回酒店睡一觉,脑子现在像一团浆糊。”
山姆揉着腰,看着陈拙,那张布满红血丝的脸上扯出一个难看的笑容。
“我也是,我现在只要一闭上眼,脑子里全是满天飞的商空间和嵌套循环,我得去睡个一天一夜。”
阿伦没有说话,他只是转过头,深深地看了一眼桌上和黑板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符号。
那是他参与构建的、有可能改变整个理论物理学界风向的东西。
“走吧。”
大卫拍了拍阿伦的肩膀。
四个人转过身,面对着那群把酒馆堵得水泄不通的人。
陈拙背着包,走在最前面。
当他迈出第一步的时候。
人群里,最前面那个穿着麻省理工套头衫的年轻讲师,默默地往旁边退了一步。
他旁边的几个研究员,也跟着往后退。
没有任何人发号施令,也没有任何人出声要求让路。
这几百个来自波士顿最聪明,最骄傲的学者们,在看到陈拙他们走过来的时候,自发地开始向两边移动。
原本拥挤不堪的酒馆过道,就像是摩西分海一样,在人群中间,硬生生地让出了一条大概一米宽的通道。
这条通道,从酒馆最深处的角落,一直笔直地通向酒馆的大门。
站在通道两侧的人,全都安静地注视着走过来的四个人。
他们的眼神里没有嫉妒,也没有不甘。
在绝对的智力碾压和堪称奇迹的学术闭环面前,只剩下纯粹的敬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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