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伦连头都没回,他手里捏着仅剩的一点红粉笔头,正死死盯着自己推导出的最后一行方程。
“擦掉初始条件,下面所有的真空态方程就失去了边界支撑。”
阿伦的声音里透着一种疲惫到了极点的烦躁。
“全得作废。”
“那擦我的?”
山姆盯着他。
“擦掉我的外层循环,陈的截断线就没办法跟我的数组对接!整个算法直接崩盘!”
他们都清楚,这块黑板上的每一个符号,都是承载这个庞大架构的承重墙。
它们互为因果,互相锁死。
在这个核心的三相闭环阶段,拿掉任何一块砖,前面几个小时的心血就会瞬间倒塌。
山姆手里攥着那把崭新的黄色粉笔,站在黑板前。
逻辑通了,灵感在喷发,工具也有了。
但是物理空间没了。
没有地方写了。
大卫站在人群的最前面,看着山姆焦躁得快要抓头发的样子。
大卫没有说话。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了黑板正下方,那几张平时用来让客人们喝酒打牌的桌子上。
桌子上乱七八糟。
有几个空了一半的啤酒杯,杯壁上挂着白色的泡沫,有装满烟头的玻璃烟灰缸,还有几团擦过嘴的油腻餐巾纸,以及一盘没吃完的,已经冷透的炸洋葱圈。
大卫走过去。
他没有去整理那些东西,也没有招呼服务生来收拾。
在这个连多喘一口气都觉得浪费时间的节点上,任何讲究和体面都是多余的。
大卫直接抬起右臂。
他用自己的小臂,贴着桌子的边缘,用力地往旁边一扫。
“哗啦!”
一阵碎裂声在酒馆里炸开。
两个厚重的玻璃啤酒杯,一个玻璃烟灰缸,连同那个装洋葱圈的塑料盘子,被大卫毫不留情地全部扫到了地板上。
玻璃杯摔得粉碎,残余的啤酒和冰块溅了一地,烟灰混着酒水在地板上糊成了一滩烂泥。
站在附近的人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躲开飞溅的玻璃渣。
大卫扫空了一张桌子,紧接着走向旁边的一张桌子。
人群里,几个麻省理工的博士后没有等大卫动手。
他们一言不发地走上前,自己把自己刚才喝剩下的酒杯端起来,随手放在远处的窗台上,然后把桌上的杂物全部拨到地上。
“搭把手。”
大卫两只手抓住一张桌子的边缘,那几个白人博士后立刻会意。
伴随着木头桌腿在粗糙地板上刮擦出的沉闷响声,三张沉重的桌子,被他们硬生生地推到了黑板的正下方。
边缘对齐,严丝合缝。
三张桌子拼在一起,形成了一块巨大的水平的工作台。
虽然桌面上还有一些干涸的啤酒渍,木质的纹理也显得有些粗糙,但对于这三个已经陷入癫狂的大脑来说,这就足够了。
“写。”
大卫往后退了一步,指着拼好的桌面,对山姆和阿伦说道。
山姆转过头,看着那片巨大的空白。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没有任何犹豫。
山姆手里攥着那把黄色粉笔,直接往前跨了一大步。
他根本不管地上的玻璃渣和混着烟灰的啤酒渍,膝盖一弯。
“扑通。”
山姆直接跪在了地板上。
连帽衫的下摆拖在地上的脏水里,他完全没有理会,他把上半身直接趴在了那张桌子上,右手的黄色粉笔狠狠地压在了粗糙的桌子的纹理上。
他不需要从头写,他的脑子已经把黑板上的最后一行代码接了过来。
黄色的粉笔在木桌上发出一阵滞涩但有力的摩擦声。
阿伦的动作只比山姆慢了半秒。
他跑到吧台那边,抓了一把红色的粉笔,转身冲回来。
他平时那件讲究的衬衫早就皱得不成样子,阿伦直接跪在山姆的旁边,膝盖压在一小块碎玻璃上,发出极其轻微的咯吱声。
他感觉不到疼。
他趴在桌子上,手里的红粉笔顺着山姆的黄线旁边,飞快地补全那个跨越边界的张量。
陈拙转过身。
他看了一眼满墙密不透风的黑板,又看了一眼趴在桌上奋笔疾书的两个人。
他没有多余的表情,只是走到吧台前,从那个纸盒里拿了两根崭新的白色粉笔。
陈拙走到桌边,拉过刚才自己坐过的那把椅子,将它一把推开。
然后,单膝半跪在满是酒渍的地板上。
这是一个最方便发力,也最方便在桌面上书写的姿势。
那件原本干净的浅色衬衫,袖口早就在刚才的摩擦中蹭上了一层黑板的油污和粉笔灰。
在山姆的循环代码和阿伦的张量之间。
陈拙稳稳地写下了一个代表商空间闭环的同构符号。
“把映射关系接过来。”
陈拙盯着桌面,声音在粉笔的摩擦声中显得很轻,但异常清晰。
“在这一层,锁死它。”
三个顶尖的大脑,就像三个在泥泞里抢修堤坝的苦工。
跪在地上。
趴在沾满污渍的桌面上。
在这个波士顿的深夜里,在这个被几十个顶尖学者围得水泄不通的破酒馆角落里,进行着一场突破了物理空间限制的野蛮推演。
周围的人群死死地盯着桌面。
没有人交头接耳,没有人四处走动。
只有那粗重的呼吸声。
以及粉笔和桌子摩擦时,发出的那种沉闷的,滞涩的,却充满了让人浑身战栗的生命力的声音。
沙,沙,沙......
第294章 回去睡觉
窗外的天色变了。
原本那种属于深夜的浓黑,不知道什么时候褪去了一层,变成了一种带着点灰蓝色的冷调。
波士顿清晨的光线,透过酒馆那几扇布满灰尘和水渍的玻璃窗斜斜地打进来,落在满是脚印的木地板上。
酒馆外面街道上的路灯啪地一声熄灭了。
屋里昏黄的壁灯在这点微弱的自然光下,显得有些发白,甚至有些刺眼。
陈拙手里的半截白色粉笔,停在了桌子的最边缘。
那里已经没有多少空余的地方了,往下半寸,就是桌子的边缘。
他的手指沾满了白色的粉笔末,指腹因为长时间用力按压被磨得通红,甚至有几处细小的倒刺被刮破了,渗出一点点的血丝。
陈拙的手腕没有抖。
他稳稳地在那个冗长的商空间映射公式最后,画下了半个括号。
然后,他在括号的旁边,用粉笔尖用力地点了一下,拉出一个规整的小小的实心正方形。
在数学界的通用规则里,这个符号叫做Q.E.D。
代表着证明完毕。
画完这个正方形,陈拙停下了动作。
他没有把手里的粉笔扔掉,只是慢慢松开了手指。
那一点点可怜的粉笔头顺着他的指尖滑落,掉在桌子上,滚了两圈,停在一个啤酒杯留下的水渍边缘。
陈拙试图站起来。
他长时间保持着单膝半跪的姿势,右腿的膝盖一直压在地板上。
血液循环不畅,加上高度集中的精神突然松懈,让他在起身的瞬间,右腿传来一阵密密麻麻的酸麻感,像是几万根针在同时扎着肌肉。
他没有站稳,身子晃了一下。
陈拙顺势往后退了半步,左手向后伸出,一把扶住了身后的吧台边缘。
吧台有些发粘,但他完全不在乎。
他靠在吧台上,把大半个身体的重量都卸了下去。
陈拙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几乎看不出原本肤色的手,手指因为僵硬而微微弯曲着,他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衬衫,白色的布料上全是横七竖八的灰白印子。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肺部因为吸入了太多粉笔灰而觉得有些干涩,嗓子里泛起一股淡淡的血味。
他没有兴奋地挥舞拳头。
没有。
当脑力被压榨到生理极限之后,人是感觉不到狂喜的,只会觉得纯粹的深入骨髓的疲惫。
在陈拙站起来的同一秒。
他左前方的山姆,也停下了动作。
山姆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手里的黄色粉笔直接掉在了地上。
这个体重超过两百磅的麻省理工研究员,双手在桌子边缘撑了一下,然后整个人像是一根被抽掉了所有筋骨的烂木头。
他顺着桌子边缘滑了下去。
山姆背部着地,直接翻了个面,四仰八叉地躺在了那个满是烟灰,酒水和碎玻璃渣的地板上。
他的连帽衫下摆浸泡在一滩浑浊的水渍里。
但他根本不管。
山姆躺在地上,双眼无神地盯着酒馆发黑的天花板。
胸口像风箱一样剧烈地起伏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粗重的喘息声,嘴巴半张着,连骂人的力气都没了。
另一边的阿伦,情况并没有好到哪里去。
阿伦慢慢直起腰,把手里那最后一点红色的粉灰在裤腿上随便擦了两下。
他转过身,跌跌撞撞地往后退了两步,膝盖一弯,一屁股砸在了一把高脚椅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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