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分钟前,这里只有一个孤零零的,即将塌陷的白色网格,旁边写着几行试图修补却最终失败的算式。
而现在。
黑板上交织着三种不同的颜色。
白色的代数几何矩阵,像一道冷酷无情的闸门,死死地卡在最核心的位置。
黄色的计算机算法代码,像密密麻麻的藤蔓,攀附在白色的闸门外围,稳定着边缘的数值。
红色的高能物理场论方程,像一张巨大的网,覆盖在两者的表面,把真空态和弦膜的概念完美地嵌入了进去。
他们三个人,用三种截然不同的学科语言,用三种不同颜色的劣质粉笔,在这个波士顿的深夜小酒馆里,硬生生地把一条死路,踩出了一条不可思议的通道。
山姆看着那些红色的物理符号,又看了看自己写的黄色代码,最后视线落在那条白色的竖线上。
他转过头,看向陈拙。
山姆没有说话,只是看着这个十四岁的少年。
阿伦也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手里紧紧捏着那半截红色的粉笔,目光在陈拙和黑板之间来回移动。
陈拙察觉到了他们的视线。
他没有露出任何骄傲的神情,也没有顺势去吹嘘自己的代数墙有多么精妙。
他只是很自然地伸出手,用指尖在黑板上几个红黄白交界的地方,轻轻点了点。
“这里,还有这里。”
陈拙的声音依然是那种温润的平稳,没有任何颤抖,就像是一个冷静的手术主刀医生,在看着助手们缝合完伤口后,检查着最后的细节。
“算法的收敛条件,和规范场的真空态,还缺一个等价代换的桥梁,代数墙虽然建起来了,但门缝还没有完全封死。”
陈拙转过头,看着阿伦和山姆。
他微微笑了一下。
“只靠一个常数,锁不住这两个维度的变量。”
陈拙抬起手,把手里一直拿着的半截白色粉笔,递到了黑板的空白处。
“得把边界的映射写完。”
山姆看了一眼陈拙指出的那个缺口,眼睛里属于程序员的那种解决BUG的偏执彻底燃烧了起来。
“那就把它封死!”
山姆不再废话,转过身,拿着黄色粉笔,直接贴着陈拙的白色粉笔,开始了新一轮的推演和书写。
阿伦也转过了身,手里的红色粉笔毫不客气地挤了进去,填补着物理量上的空缺。
陈拙没有退让。
他站在他们中间,手里的白粉笔不断地落下。
他不再去管物理学家需要的张力,也不去管计算机学家需要的收敛,他只做一件事。
当山姆的算法出现维度膨胀的苗头时,他的白粉笔就会冷酷地划下一道截断线。
当阿伦的场方程试图跨越边界时,他的矩阵就会强硬地把它拉回常数的范围。
没有任何客气,没有任何礼貌。
这是一场完全抛弃了社交规则的跨学科野蛮角斗。
黑板上的符号越来越多,重叠在一起,粉笔灰在他们三个人之间弥漫。
大卫站在几步之外,看着这三个像疯子一样在黑板前纠缠的人。
大卫慢慢地呼出了一口气。
他有预感,在这个不起眼的小酒馆里,一些原本在这个时代根本不可能交汇的东西,正在这三个人的手里,一点一点地成型。
第292章 关了音乐
黑板上的空隙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失。
原本那块被陈拙用纸擦出来的、只有一平米见方的干净区域,早就不够用了。
那些红色的,黄色的,白色的字符,像是有生命的藤蔓一样,顺着最中央的那个代数截断线,疯狂地向着黑板的四面八方蔓延。
三个人贴得很近。
太近了,几乎是肩膀挨着肩膀。
在这不到两平米的操作空间里,起初还维持着一点同行之间的基本礼貌,谁要写,另外两个人就稍微侧一侧身子让出位置。
但随着推演的深入,这种微弱的体面很快就被抛到了脑后。
脑力在高速运转,手上的动作越来越跟不上思维的速度,谁也顾不上所谓的社交距离。
阿伦拿着那半截红色的粉笔,正盯着黑板右上角的一块空白。
他刚推导完规范场真空态的边界条件,脑子里正浮现出弦膜震动的张量模型。
他急着把这个张量式写下来,因为那是稳固整个物理框架的最后一步。
阿伦的手臂伸了过去,红色的粉笔尖刚在黑板上画出一个复杂的哈密顿量符号。
“让开。”
旁边传来一声粗暴的嘟囔。
山姆的身体猛地往左边挤了一下,肩膀结结实实地撞在了阿伦的胳膊上。
阿伦手里的粉笔一歪,那个还没写完的符号直接在黑板上拖出了一道长长的刺眼的红线,横穿了山姆刚才写下的一段循环代码。
“你疯了吗?”
阿伦转过头,眼底的黑眼圈因为充血而显得有些发暗,他瞪着山姆,拔高了音量。
山姆根本没看他。
这个体型微胖的麻省理工研究员,此刻正死死盯着自己面前的那片区域。
他左手抓着自己连帽衫的下摆,胡乱地在额头上擦了一把汗,右手拿着那短得可怜的黄色粉笔,就要往黑板上凑。
“是你占了我的位置。”
山姆的呼吸很重,胸口剧烈起伏着。
“我这里的嵌套代码还没封口,你把你的引力子质量张量写在这里,你想干什么?”
山姆毫不客气地抬起左手,用手背直接压在阿伦刚刚画出的那个红色符号上,用力一抹。
红色的粉笔灰混着山姆手背上的汗水,在黑板上糊成了一片红色的污渍,阿伦好不容易写出来的半个公式,直接被擦掉了一大半。
“别碰我的方程!”
阿伦急了,一把抓住山姆的左手手腕,用力往外一扯。
“你的方程?”
山姆甩开阿伦的手,通红的眼睛里透着一股不讲理的烦躁,他指着那片红色的污渍。
“你把引力子的质量算进去,等于在这个边界上又硬生生多加了一个维度的参数!你知道这会在我的蒙特卡洛算法里跑出多大的数组吗?”
山姆转过身,面向阿伦,连帽衫上全是蹭上去的粉笔灰。
“数组会直接溢出!你这该死的物理直觉会把我的代码彻底搞崩溃!滚远点写,别把你的张量塞到我的循环里!”
阿伦被他这句话激出了火气。
“没有引力子,弦膜怎么可能在边界上自洽?”
阿伦毫不退让地顶了回去,手里紧紧捏着那半截红粉笔。
“你在做梦吗?你以为物理世界是你可以随便改动的游戏代码吗?不把质量算进去,这整个框架全是悬空的废纸!”
两人就这么站在黑板前,谁也不肯后退半步。
周围空气里的粉笔灰像一层薄薄的雾,悬浮在他们俩的脸颊和头发上。
酒馆那边的吵闹声似乎都成了背景音,这里只剩下他们两人压抑着嗓子的低声咒骂。
两个顶尖大学的博士后,为了一个参数的存放位置,像两个抢玩具的红眼赌徒一样,几乎要用肩膀去撞对方的胸口。
陈拙站在他们中间靠后一点的位置。
他没有参与这种体力上的推搡。
陈拙的手里握着那根白色的粉笔,安静地看着他们争吵。
他的脸上没有那种被打断思路的恼怒,也没有上前去大声劝架的慌乱。
他只是微微偏了偏头,抬起手,用手背蹭了一下鼻尖上沾着的一点白色粉灰。
等他们两人的喘息声稍微平复了一点,陈拙往前走了一步。
他从阿伦和山姆中间的缝隙里插了进去。
没有任何情绪上的起伏,他就像一台精密运作的仪器,自动过滤掉了那些毫无意义的争吵。
陈拙抬起手。
白色的粉笔直接落在了阿伦和山姆争论的那块红黄交界的区域。
一道白色的斜线,干净利落地把阿伦剩下的那半个张量符号,以及山姆没写完的那段循环代码,全部划掉。
山姆愣住了,阿伦也闭上了嘴。
两人同时转头看着陈拙。
陈拙没有看他们。
他的粉笔在划掉那片区域后,紧接着在上面写下了一个新的映射关系。
一个极其工整的商空间映射符号。
写完这个,陈拙停下了笔。
他转过头,先看了看阿伦,又看了看山姆。
“把它的质量映射出去。”
他指了指自己刚写下的那个商空间符号。
“阿伦需要引力子来保证物理的自洽,山姆需要减少参数来保证数组不溢出。”
陈拙拿着粉笔,在那个符号的下方轻轻点了一下。
“那就构造一个等价类。”
陈拙看着他们,语速不快,但每一个字都卡在逻辑的最深处。
“把所有带有质量张量的物理状态,全部折叠进这个商空间里,在常数墙的外面,它是存在的。”
陈拙转过视线,看向自己最初画下的那堵代数墙。
“但在算法的循环体里,它只表现为一个等价点。”
陈拙放下手,退回了刚才的位置,把空间重新让给他们。
“不要在我的常数墙里面算质量。”
陈拙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断言。
“映射出去,外面归物理,里面归代码。”
争吵声戛然而止。
阿伦盯着那个商空间的等价类符号,原本因为愤怒而充血的脑子瞬间冷却了下来。
物理规律没有被破坏,引力子还在,只是被数学手段打包了。
山姆的眼睛也猛地亮了,折叠成等价点,意味着在代码里,那只是一个不占内存的指针,数组不会溢出了。
在两个陷入疯狂死角的大脑之间,陈拙没有用任何提高的音量,只用了一行白色的商空间映射,就完成了一场最冷酷,最精准的逻辑裁剪。
山姆没有再看阿伦,他直接转过身,几乎是扑到了黑板上。
“这就对了......”
山姆嘴里语无伦次地念叨着,手里的黄色粉笔再次疯狂地动了起来。
阿伦也一言不发地回到了黑板前,贴着山姆,开始顺着陈拙的等价类往下补全真空态的方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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