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去擦黑板,也没有去看刚才自己抹掉的那片灰白色的粉笔痕迹。
他的目光直接越过了阿伦画在中心的那个红色旋涡,落在了网格最外围的一片空白处。
陈拙伸出手,从槽里重新拿起那半截白色粉笔。
他转过头,看了一眼还坐在桌边的几个人。
“你们刚才说,遇到无限填不满的窟窿,你们就不填了。”
陈拙转回身,手里的粉笔直接压在了黑板上。
“物理有普朗克长度,计算机有异常报错机制。”
粉笔在黑板上狠狠地往下一划。
一条笔直的粗暴的白色竖线,直接切断了那个代表着非线性张量积的连线。
这条线画得极重,粉笔灰顺着黑板表面往下掉。
“那我就在代数上,建一堵墙。”
陈拙一边说着,一边在竖线的右侧快速地写下一行新的算式。
代数循环。
Chow群。
他的动作没有了刚才那种试探的缓慢,每一笔都写得非常果断。
“既然常规的修补会导致指数爆炸,那就拒绝计算。”
陈拙用粉笔在张量积的变量符号上画了一个叉,然后在旁边写下了一个极其简单的数学符号。
“我不去管中心那个奇点到底有多大,我也不去算网格向内收缩时的所有形态。”
陈拙写完这个常数,往旁边挪了一步,让出黑板上的空间。
他转过头,看着山姆。
“如果在算法里,你们可以设定一个界限强行截断。”
陈拙用沾着粉笔灰的手指,指了指黑板上的那个常数C。
“那在代数几何里,我一样可以,我用代数循环的刚性条件,在这里设一条线。”
陈拙放下手。
“维度如果敢越过这条线,不需要去算它会不会爆炸,代数定理会直接对它进行强行截断。”
陈拙看着山姆的眼睛。
“我把它的变量上限,死死锁在这个常数C以内。”
酒馆里的背景音乐换成了一首舒缓的乡村谣。
几个人坐在桌子旁,看着黑板前的陈拙,听着他刚才说的那番话。
大卫最先反应过来,他懂几何,也懂这种截断在数学上的粗暴程度。
但他还没来得及说话,坐在他斜对面的山姆就有了动静。
山姆原本是靠在椅背上的,手里端着大半杯啤酒,一副看戏的疲惫姿态。
但当他的视线落在黑板上,看清了陈拙写下的那个代表常数上限的C时。
山姆的目光定住了。
他盯着那个白色的字母,眼珠一动不动。
常数。
上限。
截断。
这几个词在普通人听来只是数学名词,但在一个常年跟死机,报错,内存溢出打交道的麻省理工博后的脑子里,这几个词瞬间转换成了最底层的代码逻辑。
如果一个原本会呈指数级爆炸的变量,突然在数学底层被套上了一个绝对合法的常数上限。
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哪怕它在网格里疯狂循环,它的内存占用也永远不会超过一个固定值。
它永远不会溢出!
山姆的呼吸突然变重了。
他手里端着的啤酒杯猛地倾斜了一下。
黄色的黑啤顺着玻璃杯沿洒了出来,直接泼在他的连帽衫下摆和牛仔裤上,洇出一大片深色的水渍。
冰凉的酒液贴着皮肤,但山姆完全没有察觉。
“砰。”
山姆把手里的玻璃杯重重地磕在桌面上。
他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动作太大,直接把身后的椅子撞翻在地。
他没有去扶椅子,也没有理会大卫错愕的眼神,直接大步迈开,冲向了角落里的那块黑板。
山姆两步跨到陈拙身边,粗壮的身体几乎快要贴到黑板上了。
他在黑板下方的木槽里胡乱地摸了一把。
几根烟头被他扫到了地上,他抓起了一截不知道是谁留下的只剩半截手指长的黄色粉笔。
“让一下。”
山姆毫不客气地用手背碰了碰陈拙的胳膊,示意他挪开一点。
陈拙往旁边退了两步,把黑板中央的位置完全让给了山姆。
山姆手里捏着那半截黄色的粉笔,一双眼睛因为熬夜和激动泛着明显的红血丝。
他盯着陈拙画的那堵代数墙,手里的粉笔直接落了上去。
“如果是常数......”
山姆的语速极快,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哑,带着一种狂热。
“如果矩阵的维度最高只能走到这个C......”
山姆根本没有顾忌陈拙刚才写的排版,他直接在代数截断线的右边,紧贴着那个常数C,飞快地写下了一组庞大的算法结构。
不是数学公式,而是伪代码和蒙特卡洛算法的嵌套循环。
“那我根本就不需要去渲染整个高维流形的网格!”
山姆一边写,手腕在黑板上用力地摩擦,黄色的粉笔灰簌簌地往下掉。
“既然它越不过这条线,我就把所有的算力全部集中在这条线以外!”
他画了一个局部的收敛箭头,指向那堵代数墙。
“我不算奇点,我只算边界。”
山姆猛地转过头,看着陈拙,通红的眼睛里透着一种疯魔般的兴奋.
“只要在这堵墙上跑一个局部的收敛算法,边界的数值就能稳定下来!”
山姆转回身,黄色的粉笔在黑板上重重地画了一个圈,把局部收敛的循环代码框在里面。
“服务器不需要去承接无穷大,内存就不会溢出。”
他用力地敲了敲黑板。
“这破网格,能跑通了!”
山姆写完最后一行,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手指上全是一层厚厚的黄色粉笔灰。
坐在桌边的阿伦,手里还捏着一片没吃完的薯条。
他看着山姆发疯一样冲上去,看着黑板上多出来的那些黄色算法。
白色的代数墙,黄色的局部循环。
阿伦的脑子里,原本那个死死锁住的物理学死结,突然松动了。
他懂高能物理,他太清楚时空塌陷的条件是什么了。
陈拙用代数把网格的收缩切断了,山姆用算法把边界的收敛稳住了。
这说明什么?
这说明在数学和逻辑的层面上,这个空间结构已经停止了向内坍缩。
既然它不再塌陷,那原本物理学上最致命的那个问题。
缺失的自旋张力就不再是问题了!
因为根本就不需要向外的张力去支撑一个已经停止塌陷的空间!
阿伦手里的薯条掉在了桌面上。
他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用力地跳动了两下。
阿伦猛地站起身。
他觉得酒馆里的空气突然变得有些稀薄,他一把扯住自己衬衫的领口,用力往外拽了一下。
一颗扣子被他硬生生地扯断,弹在半空中,然后掉在地板上,不知道滚到了哪个角落。
阿伦完全没有理会敞开的领口。
他快步冲向黑板,走得比山姆刚才还要急,肩膀甚至撞到了旁边的一张空桌子。
他两步跨到黑板前,视线在木槽里扫过,一把抓起了自己刚才扔在那里的半截红色粉笔。
“你们两个......”
阿伦的声音比山姆还要大,他直接从左边挤到了陈拙和山姆的中间。
他没有跟他们废话,拿着红粉笔,直接压在了陈拙画的那条白色的代数墙上。
“空间既然不会塌了。”
阿伦手里的红色粉笔在黑板上划出一道极其刺眼的红线。
“那谁还管它有没有向外的张力支撑?!”
阿伦的动作大开大合,红色的物理符号一个接一个地出现在那堵白色的墙上,直接覆盖了一部分黄色的代码。
那是哈密顿量,是规范场论里的真空态方程。
“既然它被锁死在这个边界上。”
阿伦一边写,一边转过头,看着陈拙和山姆,眼神亮得吓人。
“那我们就把真空态重新定义!”
他转回身,粉笔在代数墙的边缘,重重地画了一个代表着弦论二维膜的波浪线符号。
“不需要引力子,不需要计算黑洞的质量。”
阿伦的呼吸比山姆还要粗重。
“它不会变成黑洞了,就在这堵墙上,在这个常数边界上,它被降维了!”
阿伦用力在黑板上点了一下。
“它被降维成了一张二维的弦膜!”
阿伦画完最后那个符号,手背在额头上胡乱地抹了一把,把红色的粉笔灰抹在了自己的眉毛上。
黑板前。
三个人站得很近。
陈拙站在中间,左边是敞着领口的阿伦,右边是裤腿上还沾着啤酒渍的山姆。
没有人说话。
酒馆里客人的碰杯声、闲聊声,甚至点唱机里的音乐声,在这一刻仿佛都被隔绝在了一道无形的屏障之外。
这不到两平米的地方,空气热得发烫。
陈拙看着面前的黑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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