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卫转动着手里的玻璃杯,听着蓝调的音乐,似乎在试图让脑子里的那根弦松弛下来。
“其实,陈今晚的思路,跟我们上个月在实验室里废弃的一个方案很像。”
大卫看着桌子中间那个被揉成一团的餐巾纸,缓缓开了口。
“我们当时也在试图用Ricci流去处理三维流形上的奇点,跟陈刚才遇到的情况一模一样,一旦奇点出现,曲率就会趋向无穷大。”
大卫叹了口气。
“理查德·汉密尔顿在这个问题上卡了十几年,我们组试图用一种局部的几何切除法,把奇点挖掉,然后再用手术缝合起来。”
山姆看了大卫一眼。
“结果呢?”
“结果缝合之后的曲率边界完全无法控制。”
大卫耸了耸肩。
“就跟陈刚才的那个算力黑洞一样,只要你试图去精确地描述和控制那个奇点,数学工具就会在无穷大面前彻底崩溃。”
阿伦放下搓脸的双手,拿起那杯没气的啤酒喝了一口。
“你们数学就是太轴了。”
阿伦靠在椅子上,看着天花板。
“你们总想着给宇宙里的每一个变化都找到一个绝对严丝合缝的方程式,一旦找不到,你们就觉得世界末日了。”
大卫笑了笑,没有反驳。
他偏过头,看着阿伦,顺着这个话题随口问了一句。
“既然你觉得我们搞数学太轴,那你们搞物理的呢?”
大卫指了指陈拙刚才在黑板上画的那个代表塌陷的红圈。
“刚才陈的网格,因为没有自旋,塌陷成了一个黑洞,这在数学上没法算,那在真实的物理世界里呢?”
大卫端起杯子,看着这位哈佛的高能物理博士后。
“真实的黑洞中心,那个真正的奇点,到底是什么状态?你们搞物理的,用你们那些不轴的办法,算出来了吗?”
这个问题问得很随意,只是酒桌上同行之间用来打发时间的闲聊。
山姆和克里斯也都看向了阿伦。
陈拙原本正看着杯子里的水纹,听到这个问题,他的视线也微微抬了起来,落在了阿伦身上。
阿伦听到大卫的问题,拿着杯子的手停在半空。
他突然自嘲地笑了一声。
“算出来?”
阿伦摇了摇头,把杯子放在桌上。
“算个屁。”
阿伦的回答粗俗而直接。
“你以为物理学就能对付无穷大吗?当恒星塌陷,质量无限集中,体积无限缩小的时候,在黑洞的中心,广义相对论的方程一样会失效。”
阿伦用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两下。
“曲率无限大,密度无限大,在那个点上,时间停止,空间不复存在,你用任何现有的物理方程去套,跑出来的结果全都是无意义的荒谬数据。”
“那你们怎么处理?”大卫有些好奇。
“总不能就放在那不管吧?”
“不管?怎么可能不管。”
阿伦扯了一下有些发皱的衬衫领口。
“物理学家的办法很简单。”
阿伦看着大卫,说出了一个在现代物理学中极其基础,但在此时此刻却显得意味深长的词。
“普朗克长度。”
陈拙端着苏打水的手,微微停顿了一下。
“我们引入了普朗克长度作为物理学的基础界限。”
阿伦并没有注意到陈拙的细微动作,他靠在椅背上,继续用一种带着几分随意,又透着几分无奈的语气解释着。
“在我们的认知里,在这个宇宙中,没有任何有意义的物理尺度能够比普朗克长度更小,它是一切物理定律的底线。”
阿伦伸出两根手指,比划了一个极其微小的距离。
“当恒星塌缩,物质向中心挤压,我们用方程去计算它的演化,一直算,一直算。”
阿伦的手指慢慢靠拢。
“但是,当它缩小到普朗克尺度的时候。”
阿伦的手指停住了,没有再继续合拢。
“我们就停下来。”
阿伦看着桌上的几个人。
“我们不再往下算了,因为到了那个界限之内,连续的时空概念已经失去了意义,量子引力效应接管了一切,而我们现在根本没有量子引力的完美理论。”
“所以。”
阿伦摊开双手,做了一个极其光棍的姿势。
“我们直接在普朗克长度那里,画一条线,把线里面的那个奇点,当成一个绝对的黑箱。”
阿伦端起那杯没气的啤酒。
“我们不去管黑箱里面是什么,不去算它到底有多大,我们只处理黑箱外面的物理现象。”
阿伦喝了一口酒。
“这就是物理学家的避险方式,算不过去,我就不硬算,我给自己划一条底线,到了底线,直接闭眼。”
桌上安静了几秒钟。
蓝调萨克斯的声音在酒馆里回荡,带着一种特有的沙哑。
山姆听完阿伦的话,突然冷哼了一声。
“原来你们搞物理的,跟我们写代码的也没什么两样。”
山姆把身子往前靠了靠,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
“遇到解不开的死局,全都是一套逻辑。”
大卫看向山姆。
“你们计算机遇到死局怎么干?拔电源?”
“倒是比拔电源稍微文明一点。”
山姆撇了撇嘴。
他指着桌上那个被自己揉成一团的餐巾纸。
“就像陈刚才写的那个矩阵,如果不去管它,随着网格收缩,维度指数级爆炸,最后的结果就是内存溢出,系统彻底死机崩溃,连带着前面所有的计算数据全部完蛋。”
山姆看了一眼陈拙。
“在计算机科学里,如果我们明知道一个变量在某种极端情况下会趋近于无限,会导致这种毁灭性的后果,我们绝对不会傻到给服务器去加内存,试图去承载那个无限。”
山姆敲了敲桌子。
“我们会写一段代码。”
山姆的眼神里透出一种属于程序员的冷酷逻辑。
“一段叫做‘异常处理’的代码。”
山姆看着桌上的几个人,解释着这个在编程里最常见的基础操作。
“在程序的底层逻辑里,我们会提前设定一个界限,一个临界值,当算法运行,变量开始膨胀,一直逼近那个临界值的时候。”
山姆做了一个挥刀往下砍的手势。
“只要它敢越过那条线。”
“咔嚓。”
山姆嘴里配了个音。
“异常处理机制会被立刻触发,程序会自动中断那个导致无限循环的线程,强行截断。”
山姆摊开手。
“然后,系统会弹出一个报错窗口,告诉你这里有问题,但是。”
山姆加重了语气。
“系统本身不会死机,服务器依然在正常运转,其他的数据依然安全。”
山姆靠回椅子上,拿过桌上的几根冷掉的薯条,塞进嘴里。
“计算机的逻辑就是这么不讲道理,我解决不了那个无限,我也算不出那个无限,但只要我设定了异常截断,那个无限就永远别想搞死我的系统。”
酒馆里的灯光似乎闪烁了一下。
阿伦和山姆的话,在这张小小的桌子上交织在了一起。
物理学的普朗克长度,黑箱,不再计算。
计算机的异常处理,截断,报错但不死机。
不管是研究宇宙起源的高能物理,还是研究虚拟算法的计算机科学,在面对那个代表着毁灭和崩溃的“无限”时。
他们都没有选择像数学家那样,去死磕,去修补,去试图用严密的方程填满那个无底洞。
他们都在摆烂。
他们用各自领域的方式,在悬崖边上划了一道线,然后转过身,拒绝再往前走一步。
陈拙坐在阿伦和山姆的对面。
他手里依然端着那杯早就没有了冰块的苏打水。
他没有出声打断他们的闲聊。
他安静地听着。
听着阿伦说起物理定律的底线,听着山姆讲起代码里的强行截断。
陈拙的视线落在水杯里那一点平淡无奇的水面上。
但他眼底的那种平静,却在不知不觉中,发生了一丝微妙的变化。
原本因为代数修补失败而有些游离的眼神,此刻正一点一点地重新聚焦。
普朗克长度。
异常截断。
这两个属于其他学科的,带着浓厚实用主义色彩的名词,像是在他脑子里的那片黑暗中,划亮了两根微弱的火柴。
陈拙慢慢放下了手里的苏打水杯。
他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身体的姿态没有任何改变,但大卫却敏锐地感觉到,陈拙周围的空气,似乎在这一刻凝固了一下。
第291章 三色通道
陈拙松开了握着玻璃杯的手。
陈拙往后退了半步,把椅子推开。
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一道刺耳的声音,在有些嘈杂的酒馆里并不显眼,却让桌上的其他几个人同时停下了动作。
大卫放下了手里的杯子,看着他。
陈拙转过身,没有任何犹豫,大步走向了酒馆最深处的那面黑板。
陈拙停在黑板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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