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人再次挤在了一起。
粉笔灰越来越浓,落在衣服的褶皱里,落在鞋面上。
数学符号和代码的增加速度,比刚才还要快上几分,黑板上发出的摩擦声,像是一场停不下来的暴雨。
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
酒馆外面的夜色越来越深。
这种高强度的脑力输出和暴力的书写方式,对体力和工具的消耗是极其惊人的。
陈拙手里的白粉笔已经换了两次。
阿伦的红粉笔也快握不住了,他只能用大拇指和食指的指尖勉强捏着。
凌晨两点。
山姆正处于一个极度亢奋的状态。
他顺着陈拙的商空间映射,把整个局部收敛算法的最后一个嵌套循环推到了最关键的节点。
只要这个循环的出口能够闭合,这套代码在逻辑上就彻底成立了。
山姆的呼吸变得粗重,汗水顺着他有些发胖的脸颊往下流,流进领口里。
他完全顾不上擦汗。
他死死地盯着黑板,右手手指紧紧地攥着那小半截黄色的粉笔。
因为太过用力,他的手背上青筋暴起,指关节泛着不正常的白色。
“只要让i趋向这个等价点......”
山姆一边低吼,一边在黑板上重重地画下那个代表循环终止的大括号。
就在粉笔尖即将合拢的瞬间。
“啪。”
一声极其清脆但微小的断裂声。
那半截受了潮的原本就劣质的黄色粉笔,在山姆那不顾一切的指力压迫下,直接在他的两根粗壮的手指之间,被捏得粉碎。
碎裂的粉块没有掉在地上,而是直接化作了一蓬黄色的粉末,顺着山姆的指缝簌簌地滑落。
黑板上的那个大括号,缺了最后的一个角。
山姆的手僵在了半空。
他的瞳孔瞬间收缩了一下,脑子里那条正像高速列车一样飞奔的逻辑线,仿佛突然被拔掉了电源,直接撞在了一堵墙上。
那种马上就要闭环,却在最后一刻硬生生断掉的感觉,让山姆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他几乎是本能地低下头,手忙脚乱地在黑板下方的槽里摸索。
他的手指在粗糙的木槽里来回刮擦,碰到了一截一截冰凉的烟头,碰到了积满灰尘的木屑,碰到了几个不知道放了多久的啤酒瓶盖。
没有圆柱体的触感。
空的。
一根黄色粉笔都没有了,连一点能用的粉笔头都没剩下。
山姆的手在木槽里停住了。
他盯着那层厚厚的混杂着烟灰的粉笔末,过了足足有两秒钟。
然后,山姆猛地转过身。
那张原本还算随和的脸上,此刻完全扭曲了。
他的一双眼睛红得吓人,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红血丝,他的连帽衫歪歪扭扭地挂在身上,领口敞开,露出里面被汗水湿透的T恤。
他的双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发着抖,指甲缝里全是黄白相间的粉笔灰,有两根手指的指尖甚至因为刚才过度用力的摩擦而破了皮,渗出一点刺眼的血丝,混在黄色的粉笔末里。
山姆看着酒馆最前端,那个还在擦拭杯子的酒馆老板。
他张开嘴,用一种完全不属于平时那个常春藤研究员的几乎破音的嗓子,歇斯底里地吼了出来。
“老板!”
这一嗓子,直接盖过了酒馆里正在播放的背景音乐。
山姆往前迈了一大步,喉咙里发出破音的撕裂声。
“粉笔!去隔壁便利店,给我把所有的粉笔买空!”
他挥舞着那只沾着粉灰和血丝的手臂,像一个陷入了绝境的疯子。
“所有的!立刻!去买!!!”
沙哑的吼叫声在昏暗的酒馆里回荡,撞击在地板和砖墙上。
离黑板比较近的几桌客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咆哮吓了一跳。
有人手里的台球杆顿在了半空,有人刚端起啤酒杯,啤酒差点洒出来。
吧台后的老板也被这不要命的架势震住了,手里拿着擦酒杯的白毛巾,愣在原地,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大卫一直坐在距离黑板几步远的那张软木桌旁。
他没有参与黑板上的推演,但他的眼睛一直没有离开过那三个人。
听到山姆这声破音的嘶吼。
大卫没有任何犹豫。
他直接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没有去问山姆为什么发火,也没有去安抚他。
大卫伸手摸进口袋,快步走向了吧台。
他在吧台前停下。
老板回过神来,刚想开口说点什么。
大卫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张折叠在一起的纸币。
他展开纸币,那是一张面值一百美金的钞票,大卫抬起手,把那张美钞重重地拍在了有些发粘的吧台台面上。
“啪。”
大卫看着吧台后的老板,语气平静,但透着一种毫无商量余地的强硬。
“按他说的做,去买粉笔。”
老板看了看那张一百美金,又看了看远处像一头发怒的熊一样喘着粗气的山姆,咽了一口唾沫。
他迅速地把钱扫进抽屉里,拿起挂在椅子上的外套,快步走出了酒馆的大门。
大卫看着老板离开,没有马上转身。
他的手撑在吧台上,目光扫过角落里那台一直亮着五颜六色霓虹灯的点唱机。
那台机器还在不知疲倦地放着一首带着欢快节奏的摇滚乐,贝斯的轰鸣声在空气中震荡。
“把那个关了。”
大卫转过头,看向留在吧台里的一个年轻服务生。
服务生愣了一下。
“什么?”
“我说,把音乐关了。”
大卫指着那台点唱机,声音不大,但很冷。
服务生似乎被大卫那种常春藤精英身上特有的气场压住了,他没有反驳,赶紧走过去,在点唱机的背面摸索了一下。
“咔哒。”
一个生硬的物理按键声。
震耳欲聋的摇滚乐,在一瞬间,戛然而止。
就好像一列正在高速行驶的火车,突然被凭空切断了轨道。
那种断崖式的静音,让整个酒馆里的空气仿佛都在这一刻发生了坍缩。
前一秒还是充满酒精,笑声,台球碰撞声和摇滚乐的嘈杂世界。
下一秒,所有的背景音都被强制抽离了。
耳朵里甚至出现了一种因为突然安静而产生的短暂耳鸣。
酒馆里的酒客们,那些来自哈佛,麻省理工或者波士顿大学的研究员和硕博生们,纷纷停止了交谈。
他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下意识地转过头,顺着大卫刚才的视线,看向了酒馆最深处的那个偏僻角落。
整个空旷而昏暗的酒馆里,瞬间只剩下一种声音。
那是从黑板前传来的。
山姆和阿伦粗重得像破风箱一样的喘息声,在安静的空气里被放大了无数倍,听起来让人觉得肺部发紧。
而在这种粗重的喘息声中,还夹杂着另一种极其规律极其稳定的声音。
“咚。”
“咚。”
“咚。”
那是陈拙手里那仅剩的一小截白色粉笔,落在黑板上,一下一下敲击出来的声音。
在刚才山姆发疯,嘶吼,在大卫拍下美钞,关掉音乐的这短短一两分钟里。
陈拙根本没有停下来。
他没有受外界任何干扰,在那个商空间映射的基础上,他的白粉笔依然在有条不紊地推演着下一步的代数边界条件。
粉笔落下的声音,平稳得像是一块没有感情的机械钟表,但在这种死寂的环境里,却每一声都敲在了所有人的鼓膜上,让人心悸。
酒馆里没有人说话。
几十双眼睛,死死地盯着那个在昏暗壁灯下疯狂书写的角落。
他们看着那两个衣衫凌乱,满身粉笔灰,双眼通红的白人青年。
看着那个站在他们中间,背影单薄,却用一种近乎冷酷的理智在黑板上划下白线的亚裔少年。
看着那块已经快要被红黄白三种颜色完全填满,密不透风的旧黑板。
几个原本拿着台球杆的人,不知不觉地把球杆靠在了墙上。
几个端着半空啤酒杯的人,手停在半空,啤酒表面的泡沫破裂了,也没有人去喝一口。
在这个属于波士顿深夜的小酒馆里,一股难以言喻的压迫感,像潮水一样,无声无息地淹没了在场的每一个人。
第293章 喊人
没有人说话。
那种压抑的,粗重的喘息声,在安静的空气里传得很远。
还有那种单调却又因为速度极快而连成一片的粉笔在黑板上摩擦的声音。
一个手里端着半扎黑啤的白人青年站了起来。
他是麻省理工物理系的博士后,平时经常来这里消磨时间。
他本来只是好奇为什么音乐停了,但他眯起眼睛,越过几张空桌子,看清了那块黑板上的一小部分内容。
他手里的酒杯慢慢放低了。
他没有坐回去,而是不自觉地迈开腿,朝着那个角落走过去。
他的动作像是一个信号。
旁边几桌的人也陆陆续续站了起来。
几个拿着台球杆的人没有把球杆放下,就这么提在手里,跟了过去。
没有人招呼,也没有人大声喧哗。
这些平日里在各个顶尖实验室里跟数据和图纸死磕的年轻学者们,像被某种无形的引力捕获了一样,慢慢地从酒馆的四面八方聚拢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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