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贝斯点了点头。
朱熹平没有多说一个字,他转回身,重新拿起粉笔,继续往下写。
皮埃尔坐在陈拙旁边,轻轻调整了一下坐姿。
“他们在台下演练过无数次了。”
皮埃尔看着台上,低声说了一句。
“这种熟练度,不是看看手稿就能有的。”
陈拙转过头,看着皮埃尔,停顿了一下想了想。
“十年的冷板凳。”陈拙轻声回道。
皮埃尔看了陈拙一眼,没再说话,继续盯着黑板。
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
这种高频密集的火力侦察在最初的四十分钟里发生了五次。
第一排的几位大牛轮流开火,问题全是藏在细节里的魔鬼。
每一次,不是曹怀东瞬间报出手稿的页码和公式编号,就是朱熹平转身给出极其底层的逻辑解释。
打断,即答,继续写。
节奏快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台下的许多外国学者暗自心惊。
他们原本以为这会是一场单方面宣讲的报告会,没想到哈佛的第一排把这里变成了一场毫无死角的拷问。
而讲台上的那两个华国学者,防守得滴水不漏。
四十五分钟。
最左侧的第一块黑板已经写满了。
朱熹平双手握住黑板下方的金属边框,用力往上一推。
哐当一声。
写满偏微分方程的黑板顺着滑轨滑到了顶端,露出了下面那块干净的黑板。
朱熹平拿起粉笔,开始处理流形在有限时间内的拓扑变化。
这是庞加莱猜想证明中最艰难、最容易出问题的部分。
奇点。
汉密尔顿就是在这个地方卡了十几年。佩雷尔曼给出了一套跳跃性的思路,但留下了无数个逻辑缝隙。
朱熹平和曹怀东这十年的工作,就是一点点把这些缝隙焊死。
黑板上的字母变得密集。
当朱熹平写下关于度量张量在拓扑变化前后的收敛条件时,整个阶梯教室里的空气似乎都变沉了。
第一排的最右侧,坐着一位头发几乎全白的M国科学院院士。
他一直没有开口,面前的手稿翻到了第四十五页。
他盯着手稿看了一会儿,又抬起头,看着黑板上朱熹平刚刚写完的那行结论。
老院士伸出干枯的手指,在实木桌面上敲了两下。
叩!叩!
声音不大,但穿透力极强。
“等一下,朱,停一下。”
老院士开了口,声音有些沙哑。
粉笔在黑板上擦出了一道短促的白线,停住了。
朱熹平没有转身,依然保持着面向黑板的姿势。
老院士拿起桌上的一支红笔,笔尖点在手稿上。
“你刚才写的流形拓扑变化,那个度量张量的收敛界是怎么定下来的?”
老院士看着讲台,目光锐利。
“手稿第四十五页,在这里只有两行结论,你直接给出了存在性。”
教室里彻底安静了。
连刚才偶尔翻动纸张的声音都消失了,所有人的目光瞬间死死盯住讲台。
“你跳过了中间的极限推导步骤。”
老院士的语速很慢,每一个词都咬得很重。
“我们是在审查庞加莱猜想,不是在听普通的学术报告,不能有任何跳步,我不能假设你的结论是成立的。”
这就是致命的拦截。
没有铺垫,没有客套,直击软肋。
如果在这种级别的审查中,主讲人被发现使用了未经严格证明的想当然结论,哪怕只有一处,整个证明的公信力也会在瞬间崩塌。
这比刚才那些边界条件的确认要危险一百倍。
讲台侧面。
曹怀东的后背离开了椅背。
他坐直了身体,右手食指瞬间压在手稿第四十五页的边缘。
他确实准备开口解释。
这部分的跳步是因为推导过程过于繁琐,他们在整理手稿时为了版面连贯,把具体的极限估算放到了附录里,正文只保留了结论。
曹怀东的嘴唇微张,准备对着麦克风报出附录的页码。
“好。”
一个平静的声音打断了曹怀东的动作。
朱熹平开了口。
他没有去看侧面的曹怀东,也没有回头看那本厚重的手稿。
他把手里那根已经磨掉了一半的粉笔放回粉笔槽,转过身,看着第一排的那位老院士。
朱熹平的脸上没有任何被刁难后的恼怒,也没有慌乱。
“我把推导全写出来。”朱熹平说。
曹怀东闭上了嘴,身体重新靠回椅背上,他把压在纸页上的手指收了回来。
他太了解自己的老搭档了。
朱熹平转过身。
他没有在刚才那块写了一半的黑板上继续。
他走到第二块滑轨黑板前,双手握住边框,用力往下一拉。
哐当~
一块完完全全干净的黑板出现在所有人面前。
朱熹平从粉笔槽里重新拿起一根完整的白色粉笔。
他没有任何停顿,也没有闭上眼睛回忆,粉笔尖直接落在了黑板的左上角。
一场纯粹暴力的算力展现,拉开了序幕。
粉笔敲击黑板的声音变得极其密集和急促。
朱熹平的动作很快。
一个个偏微分方程,一个个积分符号,一个个收敛系数,像流水一样从他的手底倾泻而出。
他没有使用任何文字说明,全都是最纯粹的数学符号。
第一行写完。
第二行。
第三行。
他开始对度量张量在拓扑奇点附近的极限进行估算。
这是一场在连续空间里强行建立秩序的硬仗。
没有任何技巧可言,只有庞大到令人窒息的计算量和对偏微分方程极度的掌控力。
陈拙坐在中后排,上身微微前倾。
他放在白纸旁边的右手手指,不自觉地轻轻敲击着桌面。
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试图跟着黑板上的进度,在脑子里同步建立这个收敛界的模型。
第一步,引入时间变量,陈拙跟上了。
第二步,在局部坐标系下展开里奇张量,陈拙的脑海里出现了对应的矩阵。
第三步,代入汉密尔顿的极值域条件进行积分放缩。
陈拙的思维在这里卡顿了不到一秒钟,因为放缩的系数需要重新校准,等他刚把系数的初始条件在脑子里拉齐,准备往下推演时。
他抬起头,看向讲台。
朱熹平已经在黑板上写到了第六步,他不仅把极限算完了,甚至开始利用这个极限结论,推导下一个关于连通分支的引理。
陈拙停下了敲击桌面的手指。
他看着那个站在黑板前的背影,西装后背的布料随着手臂的大幅挥动而拉扯。
陈拙的眼神里,流露出一丝极度纯粹的敬畏。
他算不过。
不是智商的问题,而是那种活生生砸进肌肉里的记忆,是任何天赋都无法瞬间抹平的鸿沟。
“啪。”
一声脆响。
朱熹平手里的那根白粉笔,因为书写时用力过猛,从中间折断了。
断掉的半截粉笔掉在地上,滚落到一旁。
朱熹平连头都没低。
他直接用手里剩下的那半截粉笔,继续在黑板上狂奔。
没有任何犹豫,没有任何翻找稿纸的动作。
这是在没有任何准备的情况下,当众硬写几页纸的复杂推导。
如果是靠死记硬背,在面对几百个顶尖同行那种极其压抑的注视时,脑子早就一片空白了。
唯一的解释,就是这些方程,他在这十年里,已经写过,算过,推翻过无数次。
它们早就成了他身体的一部分。
十分钟。
整整一块巨大的黑板,被密密麻麻的偏微分方程彻底填满。
最后一行的末尾,朱熹平重重地画上了一个绝对收敛的符号。
他停下了手。
手里剩下的那一点粉笔头,被他随手扔进了粉笔槽。
朱熹平转过身,两只手互相拍了拍,白色的粉笔灰在空气中散开,落在他的西装和皮鞋上。
他没有去擦额头上的汗,也没有大口喘气。
他走到讲台边缘,居高临下地看着第一排最右侧的那位老院士。
“这个极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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