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熹平指了指身后那面写满方程的黑板,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
“现在成立了吗?”
所有人的目光从黑板转移到了第一排。
那位老院士一直盯着黑板上的推导过程。
他的目光从第一行一直扫到最后一行。
足足看了一分钟。
老院士低下头,拿起了桌上的那支红笔。
他在手稿第四十五页的那两行结论旁边,画了一个极其明显的勾。
他抬起头,看着朱熹平,把红笔放在了桌面上。
“没有跳步。”
老院士的声音依然沙哑,但语气里多了一种认同。
“逻辑闭环了,可以,继续。”
这四个字一出来,整个阶梯教室里的气压仿佛瞬间卸掉了一大半。
后排不知道是谁,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皮埃尔坐在陈拙旁边,身体慢慢往后靠,整个背部贴在了椅背上。
他看着台上那个正在转身走向第三块黑板的华国学者,又看了一眼始终安稳坐在侧面的曹怀东。
皮埃尔转过头,对身边的阿瑟低声说了一句。
“没有任何多余的步骤。”
皮埃尔的语气里,是同行之间最纯粹的感慨。
“极其恐怖的分析功底。”
阿瑟点了点头,看着黑板上的那些算式,没有说话。
讲台上,朱熹平从粉笔槽里拿起一根新的粉笔。
粉笔再次落在黑板上,继续在这间汇聚了全球最高智力的阶梯教室里回荡。
时间走向十点三十分。
审查,还在继续。
第282章 最开始的时候
哈佛科学中心门前的台阶上,陆陆续续走出来不少人。
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路灯一盏接着一盏亮起,把路照得有些发黄。
几个欧洲来的学者把大衣领子竖起来,低着头快步走向远处的路口。
陈拙跟在李建明身旁,顺着人流往下走。
皮埃尔和阿瑟走在他们前面半步的位置,丘成桐,朱熹平和曹怀东走在最后。
一行人穿过两个街区,拐进了一条相对安静的街道。
阿瑟对这里比较熟,他走在前面,推开了一家意面馆的门。
门上挂着的铃铛撞了一下,发出一声轻响。
面馆里人不多,暖气开得很足,靠墙的位置亮着几盏壁灯,光线并不刺眼。
服务员是个留着胡子的年轻人,穿着围裙走了过来。
阿瑟跟他说了几句,年轻人点点头,走到最里面,把两张长方形的桌子拼在了一起。
大家各自拉开椅子落座。
皮埃尔和阿瑟坐在靠外的一侧,丘成桐坐在主位上。
陈拙看了一眼,很自然地走到李建明旁边,拉开椅子坐下,顺手把桌子中间的胡椒罐和盐瓶往旁边挪了挪,腾出一块空地。
朱熹平没有马上坐下。
“我去洗个手。”
朱熹平声音有些沙哑,对丘成桐说了一句,便转身往餐厅后面的洗手间走去。
洗手间的空间不大,排气扇在头顶发出嗡嗡的转动声。
朱熹平走到洗手池前,拧开水龙头,把双手伸到水流下面。
十指的指腹上,全是一层厚厚的白色的粉笔灰。
这是今天一天在黑板上高强度推演留下的痕迹。
回到桌边的时候,服务员刚好把几杯加了冰块的柠檬水端上来。
陈拙伸手接过服务员手里的托盘,把玻璃杯一杯一杯地放在每个人面前,动作稳当,没有发出什么磕碰的声音。
最后,他把一杯没有加冰的温水放在了朱熹平的位置上。
“谢谢。”
朱熹平拉开椅子坐下,拿起温水喝了一大口。
桌上放着几份菜单。
没有人去看那些花哨的菜品介绍。
大家都很累,脑力透支之后,胃里需要的是最直接的填补。
“三份意面,两份肉眼牛排,都要全熟,再加几份全麦面包。”
李建明看了一眼大家的状态,直接把菜单合上,对服务员报了菜名。
服务员记下菜品,收走菜单退了下去。
餐桌上安静了一会儿。
皮埃尔拿着冰水,看着窗外街道上偶尔驶过的汽车,阿瑟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养神。
陈拙坐在位子上,看着对面的曹怀东和朱熹平。
他能感觉到,虽然人已经坐在了餐馆里,但这几个人的精神状态根本没有放松下来。
曹怀东摘下鼻梁上的眼镜,放在桌子上。
他伸出双手,用大拇指和食指用力捏了捏眼角,又揉了揉发酸的太阳穴,他的眼底有不少红血丝。
“老朱。”
曹怀东停下揉眼睛的动作,没戴眼镜,半眯着眼睛看向旁边的朱熹平。
朱熹平放下手里的水杯。
“明天上午那场,陶贝斯今天虽然没吭声,但他第一排的位置看得最清楚。”
曹怀东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吐字很清楚。
“他一直在翻汉密尔顿那个极值域的问题,那个地方的奇点附近,收敛速度的界限,手稿上写得还是糙了点。”
食物还没上来,桌子上的话题已经不由自主地回到了那面巨大的黑板上。
朱熹平点了点头,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我也注意到了。”
朱熹平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今天算是挺过来了,但明天陶贝斯肯定要在这个地方抠细节,他不问,不代表他认了。”
丘成桐坐在主位上,一只手拿着水杯,安稳地听着他们两个的对话,没有插嘴。
“手稿第一百二十页的那个极限推导。”
曹怀东重新戴上眼镜,隔着桌子看着朱熹平。
“我们不能等他发难,明天一开场,你直接在黑板上把那几页的推导重新过一遍。”
“行。”
朱熹平答应得很干脆。
“我今晚回去再把那个系数的放缩范围默算一次,明天一上台,我先把口子封死。”
今天那三个小时的防守,在外界看来是不可思议的胜利,但在他们自己眼里,仅仅只是漫长战役里的第一关。
明天,后天,下个星期。
在哈佛的这间阶梯教室里,每一天都会是这样如履薄冰的防御战。
几百页的手稿,随时会被人拿放大镜挑出一条细缝,然后逼着他们在黑板上现场填补。
服务员端着一个托盘走了过来,把几篮刚烤好的全麦面包放在桌子中间,旁边配着黄油片。
李建明拿了一块面包,递给旁边的陈拙,陈拙接过来,小声朝着自己的老师说了声谢谢,撕下一小块放进嘴里慢慢咀嚼。
皮埃尔坐直了身体。
他拿过一片面包,没有涂黄油,直接咬了一口,咽下去之后,他拿起手边的玻璃杯,喝了一口水。
皮埃尔的目光越过餐桌,落在了满脸疲惫的朱熹平身上,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头,看向坐在主位的丘成桐。
“丘。”
皮埃尔开了口,声音里带着一点好奇。
丘成桐抬起眼皮,看着皮埃尔。
“我一直以为,你们华国的团队,现在更偏爱代数或者纯几何领域。”
皮埃尔把手里的半块面包放下。
“我真的没有想到,有人能把Ricci流的偏微分方程,推演到今天这种恐怖的熟练度。”
皮埃尔看了一眼朱熹平那双还在泛着微红的手。
“不用看手稿,当场拉开黑板硬算收敛界。”
皮埃尔摇了摇头。
“这种底层分析的功底,不是几年时间能练出来的。”
桌上的几个人都停下了动作。
阿瑟也睁开了眼睛,看着丘成桐。
这也是他心里的疑问。在今天的报告会之前,国际数学界对这个华国团队的底细其实知之甚少。
丘成桐靠在椅背上。
他没有挺起胸膛,脸上也没有流露出什么骄傲或者自豪的神色。
他只是看着桌上的那个面包篮子,眼神很平静。
“九五年。”
丘成桐慢慢开了口,说出了一个年份。
皮埃尔和阿瑟都在安静地听着。
“那年,我把汉密尔顿请到了国内。”
丘成桐的声音不大,像是在陈述一件最普通不过的往事。
“他在国内讲学,讲他的Ricci流,我当时的想法很简单,就是想在国内拉起一支队伍,跟着他做庞加莱猜想。”
丘成桐拿起水杯,喝了一小口。
“但没有人接。”
丘成桐放下杯子,看了一眼对面的皮埃尔。
“那时候国内做偏微分方程的人不少,但Ricci流里的计算量太大了,全是硬骨头。”
丘成桐语气很平淡。
“大家都知道,这是一个可能碰一辈子都出不了成果的泥潭,做不出来,就没有论文,就没有教职,谁敢拿自己一辈子的学术生涯去赌一个死胡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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