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拙点点头。
两人走出办公室,皮埃尔顺手带上门,走廊里静悄悄的。
推开范恩楼的门,外面的阳光一下晃了眼。
两人顺着道往餐厅走。
主干道上的人不少。
刚下课的学生三三两两地走着,有的骑着自行车从旁边飞驰而过,链条发出哗啦哗啦的声音。
路边有几个工人在修剪草坪,割草机的轰鸣声有些刺耳。
皮埃尔皱了皱眉,往路中间靠了靠,避开飞溅的草屑,陈拙走在外侧,步伐不紧不慢。
两人都没说话。
这是他们两个的习惯。
脑子里装了太多复杂的离散晶格点,走在路上的这段时间,正好可以让脑子放空下来。
推开食堂的门,一股热气夹杂着食物的味道扑面而来。
烤肉,洋葱汤。
这两家的味道简直独领风骚。
不到十二点,餐厅里人不算多,打餐台前面稀稀拉拉排着几个人。
陈拙走到那一摞托盘前,他抽了一个,顺手递给身后的皮埃尔,皮埃尔接过去,陈拙又给自己抽了一个。
两人跟着队伍往前挪。
“今天吃什么?”皮埃尔看着前面的餐盘,随口问。
陈拙的目光越过前面的一个人,扫了一眼。
“有烤牛肉。”陈拙说。
“还有芝士通心粉,西蓝花,那边角落里有土豆泥。”
队伍轮到他们。
“通心粉,不要红酱。”
皮埃尔对着餐台后的黑人大妈指了指。
“只要一点橄榄油和黑胡椒,再来一份蔬菜沙拉。”
大妈拿着夹子,夹了一团通心粉扔进皮埃尔的盘子里,又浇了一勺橄榄油。
皮埃尔端着托盘往旁边挪了一步。
陈拙把盘子往前推了推。
“两块烤牛肉,多一点汁。”陈拙说。
“一勺西蓝花,一勺土豆泥。”
大妈看了陈拙一眼,咧嘴笑了笑。
“长身体呢,多吃点肉。”
她手里的铁勺很稳,挖了一大块土豆泥扣在盘子里,又特意用夹子在烤肉盘的底下翻了翻,挑了两块厚实的,边缘烤得微微发焦的肉排,放在土豆泥旁边。
勺子在酱汁盆里舀了满满一勺,浇在肉排上,汤汁顺着肉排滑下来,渗进土豆泥里。
“谢谢。”
陈拙看着满满当当的盘子,点了一下头。
原来食堂阿姨的手可以不抖啊,陈拙还是忍不住在心里吐槽。
他端着托盘去饮料机接了一杯水,皮埃尔在旁边接了一杯热水,扔了一个红茶包进去。
两人端着东西,走到靠窗的一个角落。
这里稍微清静点。
窗外面是一片草坪,几只灰色的松鼠在粗大的树根底下窜来窜去,尾巴一甩一甩的。
陈拙拉开椅子,把托盘放在桌上,从旁边的纸巾盒里抽出两张纸,一张垫在水杯底下,另一张压在手边。
皮埃尔在他对面坐下,把红茶杯拿出来,托盘推到一边。
陈拙拿起刀叉。
他用叉子按住那块烤肉排,刀子切下去。
肉有些老,切的时候能感觉到明显的阻力。
他切下一块,送进嘴里。
肉好像稍微有点老了,陈拙慢慢嚼着,咽了下去,又切了一块。
皮埃尔用叉子卷起一团通心粉,塞进嘴里嚼了两下,没加红酱的通心粉没什么味道,只有一点面粉的生味和黑胡椒的辛辣。
他嚼得很慢,咽下去后,把叉子搁在了盘子边上。
他伸手进外套口袋,摸了摸,掏出几张折叠着的打印纸。
纸的边缘有些卷边,显然在口袋里塞了有一会儿了。
陈拙在切第二块肉,余光看到了皮埃尔掏出来的纸。
他没停下刀叉,只是把咀嚼的速度放慢了一些。
“昨晚半夜收到的邮件。”
皮埃尔端起红茶喝了一口,润了润嗓子,目光落在那几张纸上。
陈拙抬起头,咽下嘴里的土豆泥,看着皮埃尔。
“让·保罗发来的。”皮埃尔说。
陈拙拿叉子的手没动。
他对这个名字很熟。
巴黎那边做代数几何的老辈子,一辈子都在研究流形和代数簇,是个固执的传统派。
“因为哈佛发在arXiv上的那篇文章?”
陈拙问,语气很随意,像是在问今天的汤咸不咸。
“算是吧。”
皮埃尔把纸展开,铺在桌面上,用手指抹平上面的折痕。
食堂里的人渐渐多起来了。
隔壁桌坐下几个本科生,正大声聊着周末要去纽约看球赛的事,餐盘碰撞声,说话声混在一起。
皮埃尔的声音就夹在这些杂音里。
“哈佛那几个人动作挺快。”
皮埃尔靠着椅背,两手交叉放在肚子上。
“让·保罗信里提了那篇文章,不过,他们对哈佛弄出来的那个结果,其实没多大兴趣。”
陈拙叉起一朵西蓝花,放进嘴里,西蓝花煮得有点过头了,软趴趴的。
“让·保罗的脾气,你大概听过。”
皮埃尔看了陈拙一眼,摇了摇头。
“他们那一帮人,脑子里有套自己的规矩,代数几何对他们来说,必须是连续的,是顺理成章的,得像树上长出来的果子那样自然。”
皮埃尔低头,看着铺在桌上的纸,从中段开始扫,他没戴老花镜,眯着眼睛。
“巴黎那边开了个会。”
皮埃尔一边看,一边把邮件里的内容转化成大白话。
“让·保罗说,他们根本没怎么看哈佛的证明过程,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哈佛用的那个底层工具了。”
皮埃尔抬起眼皮,看着陈拙。
“盯着你弄出来的那个网格了。”
陈拙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
“逻辑上挑出错了?”
陈拙放下水杯,把杯子压在纸巾上。
“没有。”皮埃尔摇摇头。
“就是因为挑不出错,他们才难受。”
皮埃尔用手指在那张纸上点了点。
“让·保罗在这儿写了一大段。”
皮埃尔皱着眉头,似乎在想怎么翻译比较好。
“大致意思就是,他们这帮老家伙,花了四十年时间,弄了一套很精细的毛刷子,天天在那扫灰,研究流形的纹理。”
皮埃尔叹了口气。
“结果你倒好,什么招呼不打,直接扔了把切肉刀进去。”
皮埃尔指了指陈拙盘子里的刀叉。
“让·保罗说,哈佛的人就拿着你这把刀,直接在墙上挖了个洞,他们觉得这玩意儿太粗暴了,把连续的东西切得稀碎,完全没有美感可言,他们看着这种离散的网格,心里觉得不踏实,觉得这不是代数几何该有的样子。”
食堂里的喧闹声依旧,旁边那桌的本科生因为一个笑话爆发出大笑。
陈拙静静地听着。
他看着盘子里剩下的那半块牛肉。
肉排被切开后,中间那一点没熟透的粉色露了出来,混在深色的酱汁里。
他完全明白让·保罗的意思。
把连续的流形强行打碎成离散的晶格点,确实很暴力。
就像是把一件精美的瓷器砸碎了,去研究它的断面,那些习惯了欣赏瓷器表面花纹的人,肯定会觉得痛心疾首。
但这又怎么样呢?如果瓷器里面藏着整霍奇猜想的钥匙,砸碎它就是唯一的办法。
陈拙没去想这些大道理。
他只是拿起刀,把那半块肉切成两半。
“刀快,切东西就不费力。”
陈拙语气平稳,就像是在评价手里这把食堂的劣质餐刀。
他用叉子叉起一块肉,裹了一点土豆泥,放进嘴里。
“工具能解决问题就行。”
陈拙一边慢慢嚼着,一边看着对面的皮埃尔。
他的眼神里没有被冒犯的恼怒,也没有急于证明自己的迫切。
咽下食物,抽出一张纸巾擦了擦嘴角。
“他们现在觉得不踏实,只是因为以前没见过这种切法。”
陈拙看着窗外那只不知道在刨什么的松鼠。
“如果不习惯,过几年,多看几次,自然也就习惯了。”
规矩总是会变的。
皮埃尔看着陈拙,看着他平静地吃肉,平静地说出这句话。
老头忽然笑了,没出声,只是肩膀抖了两下。
他拿起叉子,又开始对付盘子里那坨已经快凉透的通心粉。
“是啊。”
皮埃尔吃了一口,含糊不清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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