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嘉把自行车还给师傅,付了十五块钱。
楼道口很窄,里面黑乎乎的,连个声控灯都没有。
墙上密密麻麻贴满了疏通下水道和无痛人流的小广告。
“几楼?”
陆嘉把最大的那个装书的袋子重新扛上肩膀。
“六楼。”
周芸咬了咬嘴唇。
“没电梯,顶楼。”
陆嘉没说什么,只是调整了一下肩膀上袋子的位置,抬脚迈上了第一级台阶。
楼道里闷热得像个不透风的罐子。
每往上走一层,温度似乎就高了一度。
周芸和林夏拎着剩下的两个巨大的袋子跟在后面。
一楼,二楼,三楼。
到了四楼的时候,林夏实在走不动了。
她把袋子放在地上,靠着墙大口喘气。
“不行了不行了,我得歇会,周芸,你找的这什么破地方,这是人住的吗?”
林夏用手给自己扇着风,脸涨得通红。
周芸也把袋子放下,喘着粗气没说话。
前面的陆嘉停下脚步。
他没有把肩膀上的袋子放下来,只是靠在楼梯拐角的栏杆上,大口地呼吸着。
“没事,你们慢慢上。”
陆嘉的声音有些沙哑。
他没有催促,也没有抱怨,只是静静地靠在那里等。
歇了两分钟,三人继续往上爬。
到了六楼,周芸从口袋里摸出一把钥匙。
拧了两下,门开了。
一股比楼道里更闷热的带着一股灰尘味的热浪扑面而来。
房间不大,大概只有十几平米。
地上铺着简单的白瓷砖,墙角有一张单人床,旁边是一张掉漆的旧木桌,窗户还很小。
头顶上有一个三叶吊扇。
陆嘉走进屋,直接把那个编织袋放在了墙角。
周芸和林夏也把手里的袋子扔在地上。
林夏实在顾不上什么形象了,直接走到窗户边,试图把窗户推开透透气。
窗户嘎吱嘎吱响,勉强推开了一半。
外面一丝风都没有。
陆嘉走到墙边的开关处,按了一下。
头顶的旧吊扇慢慢转了起来,伴随着哐当哐当的声音。
连吹下来的风全都是热的。
周芸从包里抽出几张旧报纸,在地上铺开,直接一屁股坐了下去。
她双腿伸直,仰着头,看着天花板上转动的风扇,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林夏也凑过来,挨着周芸坐在报纸上。
陆嘉没有坐。
他走到那张旧木桌前,用手背摸了一下桌面,沾了一手灰。
他在裤子上蹭了蹭,然后转身走到墙角的床边,靠着床站着。
他的短袖已经完全湿透了,贴在背上。
他摘下眼镜,用衣服下摆擦了擦镜片上的汗,重新戴上。
屋里只有吊扇转动的声音,三个人谁都没有说话。
过了大概五六分钟。
林夏用手背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看着满屋子的编织袋和破纸箱,终于忍不住了。
“周芸。”
林夏转过头,看着旁边闭目养神的周芸。
“我到现在都没想明白,你到底图个什么?”
周芸睁开眼,偏过头看着林夏,没说话。
“明天我就坐火车去羊城了,南方都市报的见习记者,虽然累点,但好歹是个正经单位,你呢?”
林夏指了指这个破败的房间。
“省台那个转正的名额,咱们系多少人挤破头都抢不到,你在那实习了大半年,主任都发话让你留下了,三方协议都寄到学校了,临门一脚,你反悔了。”
林夏越说声音越大,带着明显的不理解和心疼。
“交了违约金,放着十六度的空调办公室不坐,跑来这连个独立卫生间都没有的城中村顶楼蒸桑拿,为了考个研,把自己搞得跟个难民一样。”
林夏叹了口气,摇摇头。
“你是不是念书念傻了?就算你明年考上了,读完三年出来,不还是得去报社或者电视台?这三年你图什么?图这屋子里的灰大?”
周芸安静地听完。
她没有生气,也没有立刻反驳。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地上的那个装着全套新闻学教材的编织袋。
屋里很热,她的鼻尖上全是细密的汗。
她伸手把盘在脑后的皮筋扯下来,随便扒拉了两下头发,重新扎紧。
“林夏,你知道我为什么前几天突然辞职吗?”
周芸的声音很平淡。
林夏愣了一下。
“不是说因为要准备考研吗?”
“那是个借口。”
周芸扯了扯嘴角。
她换了个姿势,双手抱住膝盖。
“上个月中旬,台里接到个线索,下面县里有个化工厂,半夜往旁边的灌溉河里偷排污水,村里的鱼全死了,庄稼也黄了一片,村民去县里闹,被压下来了。”
周芸看着前面的墙壁,眼神有些没有焦点。
“主任派我跟着一个老记者去跑,我俩在那个村子里蹲了两天两夜。”
“夏天,河边的蚊子毒得要命,我穿着胶鞋踩在烂泥地里,挨家挨户地去问,去拍那些死鱼,去拍化工厂排污管道口出来的黑水,那个水的味道,刺鼻得能让人直接吐出来。”
周芸停顿了一下。
“回来之后,我熬了三个通宵,写了一篇四千字的调查稿,每一个数据,每一张照片,每一个村民的采访录音,我都核对得清清楚楚。”
周芸转过头,看着林夏。
“然后我把稿子交给了主任。”
林夏没说话,等她继续往下说。
“主任看了一眼,直接当着我的面,把那篇稿子扔进了碎纸机。”
周芸笑了一下,但那笑容里没有任何温度。
“他告诉我,那个化工厂的老板,是本市的明星企业家,是台里的常年广告投放客户,那天的版面,要留给那个老板的个人专访。”
屋里安静得只能听见吊扇的声音。
“我当时站在他的办公桌前面,我问他,那村民的死了的鱼怎么办?那条臭了的河怎么办?”
周芸盯着林夏的眼睛。
“你猜他怎么说?”
“他说,周芸,你一个本科刚毕业的小丫头片子,台里让你去跑现场,是让你去练文笔的,不是让你去做判官的,让你写什么你就写什么,轮不到你来做价值判断。”
周芸深吸了一口气,把胸口的那股浊气吐出来。
“林夏,那天从主任办公室出来,我就决定走了。”
周芸伸手拍了拍身下的旧报纸。
“我可以去当一个给人拿话筒的复读机,我也可以每天坐在空调房里写那些歌功颂德的软文,那样确实很舒服,能拿工资,能穿得干干净净。”
“但我心里不痛快。”
周芸的声音渐渐沉了下来,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硬气。
“我学了四年新闻,我不甘心就这么早早地把自己阉割掉,去迎合那种规矩。”
她看了一眼那个装满书的编织袋。
“我要考咱们院长的研究生。”
她用手背敲了敲旁边的书堆。
“前两年晋省那个矿难,你还记得吧?地方上压得死死的,去暗访的记者连相机都被砸了。”
周芸看着林夏。
“院长带着几个博士下去,打的是特聘专家的旗号,手里拿的是国家重点课题的红头文件,矿老板提着一袋子现金去宾馆堵门,他看都没看,连夜把查出来的真账本写成内参,绕过地方,直接递到了上边的办公桌上。”
“没出半个月,那个省拉下马一串人。”
周芸扯了扯嘴角,眼里透着一股狠劲。
“我一个地方台的实习生去查化工厂,那些人敢放狗咬我,等我成了他的学生,带着国字头课题组的公章下去做调研,借那个老板十个胆子,他也不敢动我一根头发。”
周芸转过头,看着窗外刺眼的阳光。
“违约金我交了,这破屋子我也认了,大不了就是扒层皮。”
林夏坐在旁边,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她叹了口气,伸手搂住周芸的肩膀,使劲捏了捏。
“你这脾气......就是头牛。”
林夏眼圈有点红,但没哭出来,只是骂了一句。
“行,老娘在羊城等着看你将来能写出什么惊天动地的稿子。”
站在床边的陆嘉,一字不落地听完了周芸的话。
他没有插嘴,也没有走过来拍拍周芸的肩膀说一句我支持你。
他依然靠在床柱上。
只是当周芸说完最后那句我不后悔时,陆嘉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
他转过身,一言不发地走到那个最重的编织袋前。
他蹲下身,解开袋子口的绳子。
“书桌就放在窗户底下?”
陆嘉背对着她们,突然开口问道。
上一篇:华娱:牢景,你要剧本不要?!
下一篇:无敌镖人,开局护送灭世帝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