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建国没反驳,只是默默地拿起桌子上的报纸。
夜深了。
外面的风停了,小区里静悄悄的,偶尔能听到远处马路上汽车压过井盖的声音。
陈拙房间里的台灯亮着。
他把明天要穿的衣服放在床头,拉开椅子,在书桌前坐下。
桌面上很干净,除了几支笔,什么都没有。
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接着,房门被轻轻敲了两下。
“进。”陈拙说。
门把手转动,张强推门走了进来。
头发难得地梳得比较整齐,没有像往常那样像个鸡窝。
他走进来,顺手把门带上。
房间里很安静。
张强没有像以前那样,一进门就咋咋呼呼地往陈拙床上一扑。
他走到书桌旁边,停下。
手里捏着几张纸。
张强把那几张纸放在陈拙的桌面上,动作很轻,甚至有些小心翼翼。
那是陈拙几天前给他留的那份《力学与受力分析专项突破》。
原本平整的A4纸,现在已经布满了褶皱。
边角卷了起来,有的地方因为用橡皮反复擦拭,纸面变得很薄,甚至透出了后面的光。
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黑色的碳素笔字迹。
“你给我布置的那些题。”
张强站在桌边,双手揣在外套兜里。
“我全做完了。”
陈拙转过身,看着站在一旁的张强。
张强的眼睛里少有的带上了一些血丝,眼圈有点黑黑的。
陈拙没说话,目光落回桌面的那份试卷上。
他伸手拿过来,翻开第一页。
字迹一如既往的狗爬式,但在那些滑块,斜面,弹簧的图形旁边,每一根代表受力的箭头,都画得一板一眼。
红色的笔标注重力,蓝色的笔标注摩擦力,直尺画的线,没有一条是歪的。
陈拙一页一页地翻着。
房间里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张强站在那儿,眼睛盯着陈拙的侧脸,喉结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后还是闭紧了嘴。
他自己检查了三遍。
每一道题,他都在草稿纸上重新推演过方向。
他知道自己笨,也知道陈拙出这些题是在帮他。
陈拙翻到了最后一页。
三十道题,最后一道是最复杂的斜面多滑块联动模型。
图上的受力分析线画得像一张蜘蛛网,但每一根线的指向,每一处平衡方程的列式,都规规矩矩。
陈拙合上卷子,把纸张在桌面上磕齐。
他抬起头,看着张强。
张强有点紧张,揣在兜里的手不自觉地攥成了拳头。
“有没有错的?”
张强问,声音干巴巴的。
陈拙靠在椅背上。
他没有像以前那样,挑出几个毛病来打击他,也没有再拿出什么电学大礼包来吓唬他。
陈拙的嘴角慢慢上扬,露出了一个很轻,很温和的笑。
“没有。”
陈拙看着他,给出了一句最平稳的定论。
“摩擦力方向一个都没反。”
张强紧绷的肩膀瞬间垮了下来,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做得很扎实。”
陈拙把卷子推还给他。
“保持这个思路,市一中高中部应该是没什么问题了。”
张强紧绷的肩膀明显垮了下来,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伸手抓过那几张揉搓得发软的卷子,胡乱卷成一个纸筒。
“累死我了。”
张强拉过书桌旁边的椅子,一屁股坐上去,连打了两个哈欠。
“这两天晚上做梦全在画虚线和箭头,再做不完我都要神经衰弱了。”
陈拙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温水,看着发小那副如释重负的模样。
张强靠在椅背上,用卷成筒的试卷敲了敲大腿,刚才那种交作业的紧张感一扫而空,平时那副没心没肺的混不吝劲儿又浮在了脸上。
“哎,既然你都说市一中没问题了,那咱们的账是不是得提前算算?”
陈拙放下水杯。
“什么账?”
“装傻是吧?”
张强瞪起眼睛,拿纸筒指了指陈拙。
“球衣啊!正版科比球衣!你去M国的时候可得给我记着,别以为你明天回了徽州天高皇帝远,我就催不到你了。”
张强说到这,眉毛挑了挑,一副胸有成竹的臭屁模样。
“你要是敢忘,等你放暑假回泽阳,我天天来你家敲门蹭饭,吃穷你。”
看着张强这副无赖的德行,陈拙嘴角慢慢泛起一丝笑意。
他靠在椅背上,双手抱在胸前,不紧不慢地开口。
“忘不了,去了就给你打听。”
张强刚要咧嘴乐,陈拙的下一句话就轻飘飘地跟了过来。
“不过前提没变,看中考录取通知书,你要是最后差了一点没考上市一中......”
陈拙脸上的笑容依旧温润,但眼神里透着点促狭。
“那M国的高中全英文物理习题册,我每个月给你寄一本,张叔一定很乐意替你签收。”
张强刚咧开的嘴角瞬间僵住了。
他倒吸了一口凉气,像看怪物一样看着陈拙,嘟囔了一句。
“算你狠,资本家都没你心黑。”
张强站起身,把那卷试卷揣进外套兜里,又张开嘴打了个巨大的哈欠,眼泪都挤出来了。
“不跟你瞎扯了,困死我了,我得回去补觉。”
他转身往门外走。
走到门口,张强拉开房门,一只脚迈出去,又停住回头看了陈拙一眼。
“你明天早上七点的车是吧?”
“嗯。”
“那我不送你了啊。”
张强抓了抓乱糟糟的头发。
“大冬天的,七点钟打死我也起不来,你自己路上当心点,到了学校别忘了打电话。”
“行,快回去睡吧。”
陈拙点点头。
“走了。”
张强摆了摆手,直接迈出门,反手带上了房门。
房间里安静下来。
陈拙收回视线,把桌上的笔随意扔进笔筒里。
目光落在干净的桌面上,陈拙的眼神慢慢平静下来。
泽阳的寒假结束了。
明天,又该回到徽州,回到那些复杂的拓扑网格和公式里了。
他抬手关掉了台灯。
第二天清晨。
泽阳市的天还没大亮,空气里透着一股刺骨的干冷。
餐桌上摆着几根油条,两碗冒着热气的粥,还有一小碟昨晚没装完的雪菜。
陈建国正在喝粥,刘秀英从厨房端出一盘刚煮好的蛋。
陈拙咬了一口油条,端起碗刚准备喝粥。
兜里的手机震动了起来。
紧接着,诺基亚的铃声在餐厅里响起。
陈拙放下筷子,掏出手机。
屏幕上亮起一串号码。
是徽州的区号,李建明办公室的座机。
大清早打来。
陈拙按下接听键,把手机贴到耳边。
“喂。”
电话那头没有立刻传来声音。
陈拙甚至能听到听筒里传来的那种空旷房间里的底噪,还有纸张被翻动的声音。
过了大概四五秒。
李建明的声音传了过来。
老李的声音比平时要轻很多,没有了往日那种扯着大嗓门喊他干活的中气。
透着一股熬了半宿没睡的疲惫,还有一种很难形容的,仿佛看到某种不可思议事物时的复杂情绪。
“在家待够了吧?”
老李开口问。
“够了。”陈拙说。
“今天上午的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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