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那头又停顿了一下。
陈拙没有催,他静静地拿着手机,听着老李有些沉重的呼吸声。
此时,李建明的办公室里。
白炽灯的光打在堆满书籍和草稿的办公桌上,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纸张和茶叶混合的味道。
李建明坐在那张有些年头的皮椅上。
他的左手边,放着十几页纸。
纸张的边缘带着传真机特有的黑色墨迹,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法文和各种复杂的拓扑学符号。
那是昨晚后半夜,跨越了半个地球,从普林斯顿高等研究院的传真机里吐出来的。
他的右手边,放着几张草稿纸。
纸有些发黄,上面的字迹清秀温润,那是陈拙寒假离开前,推演的那部分关于离散网格的草稿。
李建明的视线在这两堆纸之间来回移动。
他看着传真纸上那些粗暴斩断连续性的法文公式,又看着草稿纸上那些不讲道理的中文推导。
老李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叹息。
“皮埃尔的传真,昨晚发过来了。”
老李对着话筒说。
“嗯。”
陈拙应了一声。
“他把拓扑的框架搭完了。”
老李的声音在安静的地下室里回荡,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荒谬感。
“用的......是他1999年那篇论文里的老法子。”
老李睁开眼,手指轻轻抚摸过传真纸上那个署名皮埃尔的落款。
“小拙。”
老李的声音压得很低。
“那种暴力截断连续性的手法......那种完全不管不顾,直接在拓扑空间里开刀的思路。”
“如果不是这上面写的是法文,如果不是你们俩的字迹不一样......”
老李停顿了很久。
“我真会觉得,他那十几页传真,和你走之前留在我桌上的这几张草稿,是同一个人写出来的。”
隔着半个地球。
差了快五十岁。
一个在普林斯顿的王座上俯视了数学界大半辈子的暴君,一个在华国县城里吃着雪菜配粥的少年。
两个人的脑电波,在这一刻,严丝合缝地重叠在了一起。
陈拙听着电话那头老李有些颤抖的声音。
他没有惊讶。
他只是看了一眼餐桌上那碟咸菜,夹了一筷子。
“皮埃尔把拓扑推到了死角。”
老李的语气慢慢恢复了正常的工作状态,只是语速比平时慢了一些。
“他用那套离散工具,把网格撕开了,在那留出了一个代数奇点。”
老李把传真纸翻到最后一页。
那上面只有一个极其复杂的代数方程式,旁边画着一个箭头。
没有任何多余的留言。
“剩下的就是你的活儿了。”老李说。
工作交接。
这就是全世界最顶尖的两个数学疯子之间的工作交接。
没有任何寒暄,没有任何试探。
你铺路,我过桥。
“知道了,李老师。”
他端起面前的碗,把最后一口粥喝完,把碗放下。
“我下午的车回徽州,晚上去办公室看传真。”陈拙说。
“好,我等你。”
老李挂断了电话。
陈拙把手机揣回裤兜里。
他站起身,走到客厅角落。
那里放着昨晚刘秀英塞得死死的那个行李箱。
陈拙弯下腰,单手抓住行李箱的提手,用力往上一提。
确实很沉。
陈建国已经穿好了外套,手里转着桑塔纳的车钥匙,站在门口换鞋。
“吃好了?走吧。”
陈建国拉开防盗门。
门外楼道的冷空气瞬间灌了进来。
刘秀英从厨房跑出来,手里拿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个刚剥好皮的白水蛋。
“带着路上吃,保温杯里装了热水,别喝凉水。”
刘秀英把塑料袋塞进陈拙手里,顺手帮他整了整外套的领子。
“知道了。”
陈拙接过塑料袋。
他拎着那个承载着一场跨洋试验的行李箱,走到门外。
张强家的门紧紧关着,没有一点动静。
张强昨晚熬了夜,这会儿估计正睡得死沉。
他回过头,看着站在玄关里的母亲,还有已经走到电梯口等他的父亲。
“妈。”
陈拙轻声喊了一句。
“我走了啊。”
“去吧,到了学校来个电话。”
刘秀英挥了挥手。
陈拙点点头,转身走向电梯。
防盗门在身后轻轻关上,发出咔哒一声。
行李箱随着他的步伐,在腿边轻轻晃动。
寒假结束了。
外面的天光已经彻底亮了起来,泽阳的早晨依然带着凛冽的寒意,但远处的屋顶上,已经能看到一点雪化了的痕迹。
第229章 到校
徽州的春风还是冷的。
陈拙一把推开了215宿舍的防盗门。
砰的一声。
那个巨大的行李箱被他放在了地上。
对门的楚戈探出个头,耷拉着拖鞋走过来。
“什么东西这么沉?你把泽阳的砖头搬来了?”
楚戈凑近看了看。
王大勇正在卫生间洗脸,听见动静拿着毛巾走了出来。
“我妈弄的试验品。”
陈拙蹲下身,拉开行李箱的拉链。
里面是几团旧秋衣。
陈拙把秋衣一层层剥开,露出里面三个玻璃罐头瓶,瓶盖拧得死紧,外面还缠了两圈透明胶带。
“这干嘛包成这样?”
大勇憨憨地问。
“出国预演。”
陈拙拍了拍玻璃瓶。
“我亲爱的老妈想看看从泽阳颠簸到徽州,这瓶子碎不碎,盖子漏不漏,如果不碎,下半年她打算照着这个法子,给我寄到M国去。”
楚戈乐了,蹲下来拿起一瓶看了看,里面装的是满满当当的牛肉酱。
“没碎,漏也没漏。”
楚戈把瓶子递给大勇。
“大勇,把你那电热杯插上,煮面。”
水很快烧开了。
大勇下了三块方便面面饼,没放里面的调料包。
楚戈拿了把剪刀,把玻璃瓶上的胶带划开,手腕一用力,拧开了盖子。
一股浓郁的酱香味飘了出来。
三个人一人端着个饭盒,拿筷子从瓶子里挑出一大块牛肉酱拌进方便面里。
“过个年,回去待得我骨头都软了。”
楚戈大口吸溜着面条,含糊不清地说。
“你们县城没网?”大勇问。
“有网吧,但网不好。”
楚戈翻了个白眼。
“我去敲代码,下个库文件,十分钟卡掉线三次,我二大爷还非拉着我去给他修那台破奔腾3的电脑,其实就是机箱后面的插头松了,还是回宿舍好,起码网速不卡脑子。”
正说着,走廊里传来一阵脚步声。
陆嘉推门走进来,两个巨大的黑眼圈挂在眼睛下面。
“锅里还有。”
楚戈用筷子指了指电热杯。
“吃不吃?”
陆嘉看了看那一层红油的牛肉酱。
干脆利落的转身回到216从自己的柜子里拿出自己的饭盒,相当从心的盛了一碗面,夹了一筷子牛肉酱。
刚吃了一口,脸就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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