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涛把白板笔扔在讲台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这就是我的回答。”
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钟。
老院士看着白板上那个巨大的包裹圈,又看了看站在台上的吴涛。
突然,老院士笑了起来。
他拿起笔,在面前的评审表上,重重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应用数学的宏观直觉,有时候比纯代数的死算更管用,很好。”
老院士靠在椅背上,点了点头。
“我没有问题了。”
李建明端起保温杯,拧开盖子,喝了一大口水,长长地舒出了一口气。
后排的研究生们先是愣了一下,随后不知道是谁先带的头,掌声响了起来。
掌声迅速蔓延,填满了整个会议室。
那是对一场精彩绝伦的答辩最纯粹的认可。
陈拙坐在后排靠窗的角落里。
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激动地讨论,但他抬起了手,轻轻地拍着。
他是由衷地为吴涛感到高兴。
他这个师兄,今天确实很帅。
他的目光,穿过前排重重叠叠的脑袋,越过讲台,落在了白板上。
那个被吴涛随手画出来的巨大圆圈,把十几个散落的点死死地包裹在里面。
在这个数学会议室里,这是一个宏观网络模型的包裹圈。
陈拙拍手的手,突然停在了半空中。
他的视线定格在白板上,再也挪不开了。
周围热烈的掌声仿佛瞬间远去,被一层无形的真空隔绝在外。
他的脑海里,闪过了昨天晚上在215宿舍的草稿纸上,那些让他焦头烂额,无法统合的离散黑点。
挠部分。
奇点。
无穷无尽的代数错位。
他之前一直试图用纯代数的方法,去计算每一个奇点的特征,去寻找它们之间的内部规律。
那是一条死胡同。
因为散开的沙子,是无法用一根针挑起来的。
但现在,他看着白板上的那个圆圈。
应用数学的宏观直觉,有时候比纯代数的死算更管用。
老院士的话在耳边回响。
陈拙的瞳孔微微收缩。
为什么一定要去算内部的规律?
既然已经确认了连续流形在离散网格中必定会产生挠部分,为什么还要去纠结每一个挠部分的大小和方向?
他完全可以借用应用数学里的宏观思维,在代数几何的维度里,给所有的挠部分建立一个巨大的,绝对的边界!
只要证明,在这个宏观的拓扑包裹圈之外,整霍奇猜想是成立的。
而在包裹圈之内,那些必然产生的奇点,就是猜想崩塌的禁区。
用一个包裹圈,把所有的问题全部框死!
咔哒。
像是一把生锈的锁,被插入了正确的钥匙,轻轻一拧,锁芯转动,弹开了。
困扰了他好几天的最后一块拼图,在一场属于自己师兄的答辩会上,悄无声息地严丝合缝。
陈拙坐在椅子上。
他的双手重新合拢,继续跟着人群一起鼓掌。
他的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看着台上那个正在向评委鞠躬致谢的吴涛。
今天的师兄,真是帅爆了!
第220章 吴涛
答辩会结束了。
会议室里的人走了一大半,剩下的几个都是本院的研究生,正围着讲台,拉着吴涛问东问西。
第一排的评委席前,李建明正陪着那几位从中科院和水木大学来的老院士说话。
几个老院士一边把评审表装进公文包,一边笑着讨论刚才吴涛在白板上画的那个网络包裹圈。
陈拙坐在后排,没动。
他看着前面热闹的场景,等人都散得差不多了,才站起身,顺手把桌上的一瓶没开封的矿泉水拿在手里,准备从后门溜走。
“陈拙。”
前面传来一个声音。
陈拙停下脚步,转过头。
李建明站在过道上,冲他招了招手。
那几位老院士已经走到门口了,正由院里的几个年轻老师陪着往楼下走。
陈拙顺着台阶走下去,来到李建明面前。
“老师。”
李建明把手里的保温杯拧紧,指了指门外。
“回宿舍拿件外套,在楼下等我,南苑宾馆那边订了包厢,车就在楼下,一会儿你跟我们一辆车过去。”
陈拙拿着矿泉水瓶,没动地方。
“我就不去了吧。”他说。
李建明皱了下眉。
“去一趟,今天这局虽然是给吴涛办的,但那篇文章你是一作,那几个老头眼光高得很,一般人他们不见,今天专门提了一嘴,说想见见你。”
陈拙笑了笑。
“小孩上桌没法喝酒,长辈们聊得也不痛快。”
李建明还要说什么,陈拙看了一眼还站在讲台边收拾电脑的吴涛,稍稍压低了声音。
“我要是去了,那几位院士一晚上肯定得拉着我问皮埃尔,问普林斯顿的事,饭桌上的风头全跑我这儿了。”
陈拙看着李建明。
“今天这顿饭,主角只能是吴师兄,我去了不合适。”
李建明愣住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穿着灰色运动服,手里捏着一瓶一块钱矿泉水的少年。
走廊里的穿堂风吹进来,把陈拙额前的头发吹得稍微有些乱。
他的眼神很安静,像一潭不起波澜的井水,清澈,又见不到底。
李建明在学术圈里混了几十年,见过太多为了在各种饭局上露个脸,在老院士面前混个脸熟,削尖了脑袋往上凑的年轻人。
今天这个局,要是换了别人,哪怕是在外面站着端盘子,也得挤进来。
但这小子,随口就给推了。
推得自然,推得体面。
李建明叹了口气。
他伸出手,在陈拙的肩膀上拍了两下,力道有些重。
“行。”
老教授没再勉强。
“你先回宿舍,晚上等我把这帮老伙计灌趴下,安排他们歇了,我带吴涛单找你。”
陈拙点点头。
“那我回去了,老师少喝点。”
说完,他转过身,顺着后门的楼梯走了。
吴涛收拾完电脑包走过来,看了一眼陈拙离开的背影,问李建明。
“小拙不跟咱们一块儿去?”
“他不去。”
李建明转过身,往外走。
“今天你陪好那几个老头就行了。”
......
晚上九点半。
科大南门外。
这里是一片老居民区,巷子很深,路灯有些暗,灯罩上蒙着一层灰,光线打在路上,昏黄昏黄的。
巷子深处有一家不起眼的家常菜馆。
门面不大,没有那种闪烁的霓虹灯招牌,只有一块木板,上面用红漆写着老陈炒菜。
陈拙推开玻璃门走了进去。
店里没什么人,靠墙的电风扇呼呼地吹着。
在最里面的角落里,摆着一张折叠圆桌。
陈拙一眼就看到了李建明和吴涛。
眼前的画面,和白天物理楼里那种严肃庄重的气氛,完全不搭边。
李建明没带他那个保温杯。
他身上那件白天穿的平整的浅蓝色衬衫,此刻领口的扣子解开了两颗,袖口也随意地挽了上去,面前摆着一个小酒盅。
吴涛更彻底。
那件花了三百块钱买的,白天让他看起来像个精英的黑西装,早就不知道被扔到哪去了。
他穿着白衬衫,领带扯得松松垮垮地挂在脖子上,一截下摆还从皮带里跑了出来。
他手里正拿着个打火机,对准一瓶冰镇雪花啤酒的瓶盖,用力一撬。
砰的一声。
瓶盖飞了出去,白色的冷气顺着瓶口往外冒。
“这儿。”
吴涛眼尖,抬起头冲陈拙招手。
陈拙走过去,拉开一张塑料凳子坐下。
桌上已经摆了几盘刚炒出来的菜。
一盘油生花生米,一盘拍黄瓜,还有一份冒着热气的回锅肉。
“服务员,拿瓶雪碧,要冰的,玻璃瓶的那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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