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靠向椅背,闭上了眼睛。
休息室里的壁炉还在烧着,但格雷觉得很冷。
那种冷是从脚底一直窜到头顶的。
他们不仅等来了一把更锋利的斧头,他们还等来了一个护着这把斧头的,拥有绝对权力的暴君。
一切抵抗,在绝对的学术权威和绝对的逻辑碾压面前,都成了可笑的挣扎。
......
巴黎高等师范学院。
杜兰德看着电脑屏幕。
他的手还搭在键盘上,原本正在回复一封关于联名信细节的邮件。
现在,这封写到一半的邮件停在那里。
他的目光死死盯着最新弹出的一封全网通报。
发件人:Pierre。
杜兰德看完了全文。
他盯着那个屏幕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按下了电源键。
屏幕黑了。
他站起身,拿起搭在椅子背上的大衣,走出了办公室。
走廊里很安静。
他没有和任何人说话,径直走出了教学楼,走进了巴黎冷清的街道里。
......
莫斯科。
沃夫科夫看着屏幕上的通报。
他拿起伏特加的瓶子,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
他举起杯子,对着虚空碰了一下。
“干得漂亮,老疯子。”
他一饮而尽。
烈酒烧得他眼眶发红。
他转过头,看着窗外越下越大的雪。
旧的时代要结束了。
新的时代,被人用一种极其蛮横的方式,直接踹开了大门。
第213章 坏了
徽州的早晨,空气里总是带着一股子散不去的冷意。
方士推开办公室窗户时,外面的雾气正浓,把理学部的教学楼遮得只剩下个模糊的轮廓。
他回过身,把那只用了好些年的杯子放回桌上,捏了一小把茉莉花茶扔进去。
水壶里的水刚烧开,咕嘟咕嘟冒着白烟。
方士拎起水壶,把热水冲进杯子,看着那些蜷缩的干叶子在水里翻滚,舒展。
他习惯在正式开工前先处理一下邮件。
那是2004年,科大的校园网偶尔还会因为流量过大而陷入某种令人焦躁的迟钝。
方士坐下来,按下电脑主机的启动键,屏幕跳动了几下,才显现出冷白色的桌面背景。
刚拿起茶杯还没来得及喝口茶,办公桌上的座机就响了。
“老方!你们学校火了啊!”
电话那头是他在马普所的老同学,声音里带着一种隔着大西洋都能听出来的亢奋。
方士愣了一下,把话筒抓在手里。
“一大早的,发什么疯?科大有什么事我怎么不知道,火什么火?”
“你还真是一点都不知道啊!”
老友在电话那头嚷嚷。
“你知不知道皮埃尔发公开信了?普林斯顿的Listserv都炸了!格雷,杜兰德那些老家伙现在被骂得连头都不敢抬。”
“皮埃尔说,那个 C. Zhuo是他这辈子唯一的关门弟子,还是个13岁的孩子,我记得你前天刚跟我炫耀,说你实验室里有个13岁的特聘助理,姓陈?”
咔嗒。
方士手里的电话掉在桌上。
他僵硬地移动鼠标,点开了那一封被转发了十几次,最后躺在他收件箱里的全网通报。
他点开了那封通告。
屏幕上的光打在他的镜片上,倒映出一行行极简的,甚至带着某种肃杀气息的英文字符。
【关于第211期稿件《大型网络拓扑结构的离散映射与奇点收束》的声明。】
方士的眼皮跳了一下。
这篇论文他是知道的。
两个月前,他还在李建明的办公室里见过那份还没定稿的残卷。
那时候,他只觉得陈拙这个孩子在数学上的直觉有些妖异,未来在数学上肯定能做出一番成就。
但他没想过这么快。
方士继续往下读。
【......我今天收回这句话。】
【......是因为我找到了那个天生就握着这把斧头的人。】
【......陈拙,是我学术生涯中最后一位,也是唯一的一位关门弟子。】
方士手里的杯发出一声响。
茶杯盖没放稳,顺着杯缘滑了下来,磕在实木桌面上,转了好几个圈。
茶水溅了几滴在方士的手背上。
有点烫。
但他没觉得疼,只是死死地盯着屏幕上唯一和13岁这两个词。
方士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他在物理院带了这么多年的博士,见过的天才也不少。
那些孩子有的算力惊人,有的直觉敏锐,但在他眼里,那都还在学生的范畴里。
可皮埃尔这封信,直接把陈拙从学生的位置上拎了起来,扔进了神坛。
那不是一种赞美。
那是一顶皇冠。
方士转过头,看着窗外那层浓得化不开的雾。
他突然想起了前阵子,陈拙在风洞实验室里,帮他们解决了底层流体算法模型。
那时候,方士还觉得陈拙是个超级好用的秘密武器。
现在他觉得后背有点凉。
他意识到,自己之前可能一直在让一个能开辟时代的宗师,在实验室里干着修补匠的活。
“坏了。”
方士猛地站起身。
他的动作太急,带倒了旁边的文件夹,一叠实验报告散落了一地。
方士顾不上去捡那些纸,他脑子里闪过的第一个念头,不是皮埃尔,也不是离散代数。
是周齐平。
那是科大的副校长,一个对行政指标有着敏锐嗅觉的实干派,也是一个能把所有荣誉都压榨出最大KPI的老狐狸。
方士太了解周齐平了。
如果周齐平看到了这封信,如果让行政楼的那些人意识到,陈拙现在是皮埃尔钦定的全球唯一传人,那接下来的科大校园,就不会再有一张安静的书桌了。
那是造神。
那是把陈拙架在火上烤。
方士一把抓起搭在椅背上的旧夹克,胡乱披在身上,他连扣子都扣错了一个,也顾不得了,抓起桌上的钥匙就往外冲。
他得在周齐平把宣传部的人叫去办公室之前,先把那道行政的大门给堵上。
方士走得很快,皮鞋踩在枯掉的树叶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
雾气打在脸上,湿冷湿冷的,让他因为震惊而有些发热的脑子清醒了一点。
他快步跨上行政楼的台阶,三楼那扇大门就在尽头,那是周齐平的办公室。
还没走到门口,方士就看到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李建明正站在那儿。
他看起来比方士还要狼狈。
李建明那头本就稀疏的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怀里死死抱着一个文件袋,另一只手正犹豫着要不要推那扇门。
方士停下脚步,喘了一口气,低声喊了一句。
“老李!”
李建明吓了一跳,猛地转过身。
他的眼睛里全是血丝,看样子也是刚从电脑屏幕前爬起来,或者是干脆一夜没睡。
“你也没睡?”
李建明看着方士,语气里带着某种劫后余生的紧迫。
“睡个屁。”
方士走到他跟前,低头看了一眼李建明怀里的文件袋,封口处隐约能看到《数学年刊》复印件的那几个英文字母。
“你都知道了?”方士问。
“全人类都知道了。”
李建明苦笑了一声,他指了指紧闭的门。
“皮埃尔那个疯子,他这哪是在收徒弟,他这是在给咱们出难题,他那一嗓子吼出来,全美利坚,全欧洲的数学家都在盯着徽州这个点。”
方士盯着李建明的眼睛,劈头盖脸就是一句埋怨。
“好你个老李,陈拙在普林斯顿闹出这么大动静,皮埃尔都发讨贼檄文了,你竟然一点风声都没透给我?”
方士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火气:
“你眼里还有没有咱们理学部的交情?你明知道他在我这儿还挂着特聘助理的名头,这么大的事,你让他一个人顶在前面?”
李建明被噎了一下,他张了张嘴,脸上的苦味更浓了。
“老方,你少跟我在这儿扣帽子。”
李建明把怀里的文件袋抱得更紧了。
“皮埃尔来徽州的时候,我也只是和他聊过两句,我哪知道他回去之后,直接在普林斯顿引爆了原子弹?”
他顿了顿,眼神复杂地看向走廊尽头的窗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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