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连格雷都骂进去了,说人家是瞎子,你觉得我一个普通的数学系教授,能管得住那个暴君?”
“那你现在过来干什么?”方士问。
“跟你一样。”
李建明叹了口气,下巴朝着那扇门点了一下。
“周齐平那个人,你是知道的,他那张桌子上的电话,从来就没安静过超过三分钟。”
“我估计他现在的血压已经到了一百八。”
李建明压低声音,语气变得严肃起来:
“陈拙才十三岁,皮埃尔那一巴掌打在西方数学界的脸上,爽是爽了,但后果呢?那些老家伙会怎么看陈拙?”
方士沉默了。
他看着李建明那张写满焦虑的脸,心里的那点火气渐渐熄了。
他们都是在学术圈里滚了大半辈子的人,太清楚那种神坛背后的阴影了。
如果陈拙只是一个有天赋的学生,那他可以在科大安安静静地磨上几年。
但现在,他成了唯一。
这意味着他必须面对全世界最挑剔,最恶毒,甚至带着偏见的审视。
哪怕有皮埃尔在前面顶着。
“咱们理学部的这点家底,护得住他吗?”方士轻声问。
李建明没说话。
他伸出手,拍了拍那个硬邦邦的文件袋。
“护不住也要护。”
李建明看着那扇大门。
“周齐平肯定想借着这个由头,把陈拙搞成科大的活招牌,宣传,采访,保送名额,甚至可能还要去京城领什么少年奖。”
“要是让他开了这个头,陈拙就废了。”
方士点了点头,两人在走廊上对视了一眼。
在那一瞬间,原本在物理院和数学系之间因为抢人而产生的那点芥蒂,消散得干干净净。
他们现在面对的是同一个敌人。
或者说,是一种来自行政体系的,那种极其狂热且盲目的保护欲。
“通个气吧。”
方士往前走了一步。
“待会儿进去了,你唱红脸,我唱白脸。”
“成。”
李建明咬了咬牙,伸手理了理乱糟糟的发型。
“你负责谈你那边的,我负责谈学术节奏和那老头的脾气。”
“总之,今天这扇门里出来的任何一道命令,都不能让陈拙在放假前挪出那个老图书馆一步。”
方士点了点头,伸手握住了门把手。
把手很凉。
门板后面,已经隐约能听到周齐平那略带沙哑,却透着极度亢奋的说话声。
“对,对,一定要头版......不,最好是专题......”
方士和李建明对视一眼。
李建明深吸一口气,朝着方士点了点头。
方士猛地一用力,推开了那扇门。
第214章 时间
方士和李建明一前一后,推开了门。
屋里的烟味浓得呛人。
周齐平没坐在他那张老板椅上,而是站在办公桌侧面。
他左手拿着座机的话筒,右手夹着半根快要烧到头的香烟,皮鞋在木地板上无意识地来回蹭着。
办公桌上,乱七八糟地摊着七八份文件,最上面那份,是几家省级和国家级媒体的联络清单,上面用红笔画满了圈。
“对,对,版面不能小。”
周齐平对着话筒,声音有些沙哑,但透着一股子压不住的亢奋。
“这不是咱们学校自己要出风头,这是在给咱们国内的基础学科长脸,皮埃尔那个级别的人,公开承认的唯一传人,你要是安排在二版,我跟上面都没法交代。”
他吸了一口烟,吐出一团烟雾。
“好,你先跟台里去定,我这边马上让人对接。”
周齐平挂断了电话。
他转过身,正好看见方士和李建明走进来。
周齐平的眼睛很亮。
平时那种副校长的四平八稳全都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猎人终于看到猎物落网时的那种狂热。
他顺手把烟头摁灭在桌上那个已经堆满了烟头的烟灰缸里,大步朝两人走过来。
“老李!老方!你们来得正好!”
周齐平的声音比平时拔高了两个度。
“大好事!天大的好事!”
他没等两人开口,就自顾自地拉开两把椅子,示意他们坐下。
“我刚才接了三个电话,教育部的,省里的,还有光明日报的。”
周齐平一巴掌拍在桌子边缘。
“13岁啊!咱们科大这回要出名出到联合国去了!我已经让宣传部那边停了手头所有的活,专门去对接央视,咱们得给陈拙搞个大专题。”
他转过身,从桌上那一堆文件里抽出一张纸,上面写着几个大字。
“名字我都想好了,你们听听。”
周齐平用手指敲着纸面。
“《少年强则国强——走近皮埃尔的唯一华国弟子》,怎么样?有气势吧?这节目一播出,明年咱们科大的生源,还有那几个国家实验室的拨款,谁还敢跟咱们抢?”
李建明站在那儿没动,也没坐下。
他看着周齐平手里那张纸,脸上的表情冷得像外面的冰渣子。
方士也没坐,他反手把办公室的门关严实了。
屋里静得只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呼呼声。
周齐平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了一点,他看了看李建明,又看了看方士。
“怎么了这是?大早上的,家里出事了?”
李建明往前走了一步。
他把手里那个一直死死抱着的文件夹扔在桌上,文件夹滑出去一段距离,正好压在周齐平那张写着节目名字的纸上。
“周校。”
李建明的声音不大,但字字句句都透着一股子冷硬。
“你这是在办大学,还是在办马戏团?”
周齐平愣住了。
“老李,你这话怎么说的?什么马戏团?”
“我问你,陈拙今年多大?”
李建明盯着他。
“13啊。”
“你还知道他13。”
李建明冷笑了一声。
“13岁的孩子,你让他去电视上背稿子,去给全国观众表演他怎么被菲尔兹奖得主看中,你考虑过后果吗?”
周齐平的脸色也沉了下来。
他伸手敲了敲桌面。
“老李,你这叫什么话,这是为校争光,怎么叫表演?这是榜样的力量,上面的文件年年提倡要发掘拔尖人才,现在这不就是现成的典型吗?”
“典型?”
李建明上前一步,指着袋子里露出的那份复印件。
“你看清楚皮埃尔信里写的是什么,他说,向瞎子解释太阳的形状,是浪费生命,他把欧洲那帮数学泰斗挨个骂了一遍,你现在搞个摄制组,把机器架在陈拙脸前头,你让皮埃尔怎么想?”
李建明咬着牙。
“他会觉得,咱们科大也是一群围着神迹看热闹的瞎子。”
周齐平皱起眉头。
“老李,你想太多了,老外不懂咱们国情,咱们这是在树立正面形象,宣传归宣传,学术归学术,这不冲突。”
“不冲突?”
李建明气笑了。
“陈拙现在手头还有几个流形的收束逻辑没做完,那个东西,错一个小数点,就是差之千里,你现在让他停下来,去背你的采访提纲?去跟记者聊他平时吃什么喝什么?”
“老李。”
周齐平的语气也重了。
“大局观,你要有点大局观,科大不是你一个人的数学院,明年二期的经费怎么分?就靠咱们平时发的那几篇不痛不痒的论文?现在手里有王炸,你让我藏着不打?”
李建明寸步不让。
“王炸是陈拙自己挣来的,他不是你用来换经费的筹码,你要是敢在这个节骨眼上把记者放进学校,我就敢去路口拦车。”
两人针尖对麦芒。
办公室里的火药味几乎要被点着了。
方士一直没说话。
他看着周齐平,又看看李建明。
等到两人都喘着粗气不说话了,方士才慢吞吞地往前走了一步。
他没像李建明那样发火。
他走到办公桌前,伸出手,把那个桌沿的烟灰缸往里推了推。
“周校,您先消消气,老李脾气冲,您多担待。”
方士的声音很平和。
他甚至从桌上的烟盒里抽出一根烟,递给周齐平。
周齐平下意识地接过去,方士拿过桌上的打火机,吧嗒一声帮他点上。
周齐平深吸了一口,脸色缓和了一些。
“老方,还是你明事理,你劝劝老李,搞学术也不能搞成个榆木疙瘩,这事对陈拙自己也是有好处的嘛,以后出国深造,这都是资历。”
方士没接这茬。
他自己也点了一根烟,抽了一口,然后转过身,看着周齐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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