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哪位?”
他提高了一点声音。
听筒里的轰鸣声持续着,像是一头巨大的野兽在喘息。
过了几秒钟。
“......队长。”
声音顺着电话线传了过来。
陈拙愣了一下。
他脑子里转了一圈,很快对上了号。
苗世安。
但他下意识地觉得有些奇怪。
陈拙记忆里的苗世安,是那个穿着一尘不染的白衬衫,戴着细边金丝眼镜,坐在对面板板正正地吃饭、遇到多难的物理题都语气温和的十六岁少年。
可现在,这个从听筒里传出来的声音,在发抖。
不是那种因为寒冷而产生的发抖。
那是一种连呼吸都控制不住的乱,每一次吸气都像是在拉动破旧的风箱,短促,艰难,带着一点牙齿的磕碰的声音
“世安?”
陈拙站直了身体,肩膀稍微一用力,把听筒夹得更紧了些。
“是你吗?”
又是两秒钟的信号延迟。
背景里那台机器的轰鸣声似乎更大了。
“你那边怎么这么吵?”
陈拙以为他在某个嘈杂的夏令营营地,或者哪个正在施工的机场。
“信号太差了,你在哪儿呢?”
“队长......”
苗世安的声音顺着电波爬过来,没头没尾。
“我害死了一个人。”
走廊里穿堂风停了。
陈拙的身体猛地僵住。
刚喝下去的那口甜豆浆,突然在食道里变成了一块冰冷的石头,卡在那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他觉得脑子里有一瞬间的空白。
“你说什么?”
陈拙脱口而出。
他甚至以为自己听错了,或者以为苗世安在开什么恶劣的玩笑。
苗世安平时规规矩矩的,按照自己所知道的,他现在的进度最多也就是出去参加筹备一些自己的什么活动项目,这怎么还能扯到害死人了?
“你别瞎说,你在哪儿呢?”
陈拙的语气严肃了一点,抓着豆浆的手忍不住紧了紧。
听筒里只有风声。
“我弄了一台电话......”
苗世安没有回答他在哪儿。
他的思维似乎已经散掉了,只能机械地往外倒着那些压在他脑子里的画面。
“那种......能打国际长途的海事卫星电话,我放在营地里。”
营地?
什么营地?
陈拙的眉头拧都快拧成了一个死结。
“有个男人......”
苗世安的声音发紧。
“他借我的电话打回家,他老婆和三个孩子在巴格达的家里。”
巴格达。
陈拙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他平时偶尔也看新闻,他知道那个地名意味着什么。
“电话通了。”
苗世安喘了一口粗气,声音开始破碎。
“他邻居接的,邻居跟他说......昨天晚上,炸弹掉下来了,房子平了,挖不出来了,连骨头都没剩下。”
陈拙拿着塑料杯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透明的杯子被捏得变了形,白色的豆浆顺着杯沿溢了出来,滴在了地上。
“他挂了电话,他站起来,跟我鞠躬,他说谢谢我。”
苗世安的声音带上了一丝让人毛骨悚然的死寂。
“今天早上五点半,他用一根帐篷上拆下来的绳子,吊死在我修好的那台发电机架子上,我就站在下面......看了他三个小时。”
走廊尽头,那扇没有关紧的窗户被风吹得吱呀响了一声。
陈拙的呼吸停滞了。
他看着走廊墙面上剥落的一块白灰,巨大的荒谬感像潮水一样把他淹没了。
就在十分钟前,他还在武侠小说里看大侠拔刀相助。
而现在,不知道隔着多少个时区的地方,一通本来用来连接希望的卫星电话,变成了一根绞刑绳。
陈拙没有说话,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听筒里,苗世安的呼吸声越来越急促。
他似乎不敢停下来,一旦停下来,就会被那些画面吞噬。
“我以为我能帮他们的......”
“我带了净水器,我给他们排了号,我连打水的队伍怎么站都画好线了。”
苗世安语无伦次地说着。
“可是前几天外面打炮......几百个人,踩着别人的头,去抢发电机漏出来的泥水。”
“我去拦,他们把我推在脏水坑里。”
苗世安停顿了一下。
“队长,有个小孩来领水,他才十岁。”
“他冲上来咬我,他像疯狗一样咬穿了我的胳膊。”
苗世安的嗓音彻底哑了。
“他嘴里都是血,我的血。”
“他骂我......他说,炸死他妈的炸弹,就是从我带来的这种机器里掉下来的,因为我的衣服太干净了,我的机器太先进了。”
“队长......我在他们眼里,跟扔炸弹的飞行员,是一样的人。”
陈拙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他觉得脖子酸痛,夹着听筒的左边肩膀微微一松。
“啪。”
一声闷响。
那本被他用手指夹着的武侠小说掉在了走廊的地上。
书页翻开,朝下扣着。
封面上那个拿着剑的侠客被压在了粗糙的地面上。
陈拙没有低头去捡。
他慢慢地抬起右手,握住了电话的听筒,听筒在手里有些发滑,全是冷汗。
“我是不是来添乱的?”
苗世安在那头喃喃自语,声音里透着一种彻底的迷茫和自我怀疑。
“我以为按规矩来就行......我以为给了干净的水就行。”
“我带来的东西是不是全错了?队长......我是不是,把事情搞砸了?”
电话两端陷入了长久的死寂。
只有电离层的沙沙声,和那台发电机沉闷的轰鸣,一阵一阵地撞击着陈拙的耳膜。
陈拙张了张嘴。
嗓子里干得发紧。
他想说点什么。
但他发现,自己两辈子加起来的经验,在这一刻全都没用了。
他没见过炸弹,没见过人上吊,更没见过一个十岁的孩子满嘴是血地咬人。
他只是一个在和平年代长大的普通人。
他能给出的最高级别的安慰,也就是考试考砸了没关系,或者被老师骂了无所谓。
但现在,电话那头是一条活生生的人命,和一个三观正在被碾碎的十六岁少年。
陈拙拿着听筒,转过身,背靠在走廊冰凉的墙壁上。
他仰起头,看着天花板上那一排老旧的白炽灯管。
足足过了半分钟。
他终于开口了。
声音没有平时那种笃定,甚至有些发涩,有些结巴。
“世安。”
陈拙放慢了语速,像是在试探着一块随时会裂开的薄冰。
“你先,喘口气。”
听筒那边传来一声明显的倒气声。
陈拙皱着眉头,一边在脑子里拼凑着词句,一边磕磕绊绊地往下说。
“那个男人......他家人的死,是因为打仗,是因为炸弹。”
陈拙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确认自己这句话的逻辑。
“你只是......你只是给了一个电话。”
“你没做错什么。”
陈拙的声音稍微大了一点,试图把这句话砸进苗世安的脑子里。
“你别把炸弹的账,往自己头上算。”
苗世安在那头没有说话。
“那个咬你的小孩......”
陈拙觉得有点无力,他叹了口气。
“他才十岁啊。”
陈拙的声音放得很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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