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智商逐年递增 第208章

  依然是王大勇落下的武侠小说。

  走的时候匆忙,没带走,陈拙早上无聊,抽出来翻了两页,就这么看了下去。

  书里的故事很简单。

  一个背着剑的年轻侠客,路过一个被山贼围攻的客栈,侠客拔剑出鞘,三言两语间就分清了善恶,几招之内就定下了生死。

  好人得救,坏人伏诛。

  因果关系就像一加一等于二一样,清晰明了,严丝合缝。

  陈拙低头,咬住豆浆杯上的吸管,吸了一口。

  温热。

  很甜。

  黄豆的香气顺着塑料吸管涌进嘴里,从舌根蔓延开来,一直暖到胃里。

  他眯了眯眼睛,翻过一页书,纸张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在这个和平年代的夏日清晨,生活简单得就像手里这杯甜豆浆。

  不需要防备什么,也不需要思考太复杂的因果,好人会有好报,坏人会被惩罚,数学题一定会有解,发电机只要有油就能转。

  “铃——”

  楼道里的电话铃声毫无预兆地响了起来。

  陈拙的视线没有从书页上挪开。

  有点不想动,万一是哪个推销的呢,万一是哪个打错电话的家长的呢?

  铃声固执地响着。

  在空荡荡的水泥走廊里撞来撞去,震出嗡嗡的回音。

  “铃——铃——”

  陈拙叹了口气。

  自欺欺人果然还是没用,还是找自己的,不想动。

  他把踩在椅子边缘的那条腿放下来,一只手拿起桌上那杯还没喝完的豆浆,另一只手依然拿着那本武侠小说,食指夹在刚看到的那一页里,防止它合上。

  耷拉着一双凉拖鞋。

  他慢吞吞地走出宿舍,不情不愿的推开了门。

  走廊里有一股凉爽的穿堂风,吹在小腿上,带走了一点夏天的燥热。

  电话机的外壳在走廊的阴影里有些扎眼。

  陈拙走过去,用那只夹着武侠小说的左手,略显别扭地抠下听筒,随手夹在脖子和肩膀之间。

  他依然咬着豆浆杯的吸管,含混不清地应了一声。

  “喂?”

  没有人说话。

  陈拙以为是线路不好,刚想凑近一点再喂一声。

  听筒里突然涌出一阵杂音。

  那不是平时打电话那种细微的沙沙声。

  就像两块粗糙的砂纸在互相狠狠摩擦的声音,伴随着尖锐的电磁干扰。

  紧接着,是长达两秒钟的空白。

  再然后,杂音退到了背景里。

  取而代之的,是一阵狂风卷着沙砾的呼啸,以及一种沉闷的,极具压迫感的,有节奏的轰隆隆的机械轰鸣声。

  陈拙皱了皱眉。

  他松开了嘴里的吸管。

  “喂?哪位?”

  他提高了一点声音。

  听筒里的轰鸣声持续着,像是一头巨大的野兽在喘息。

  过了几秒钟。

  “......队长。”

  声音顺着电话线传了过来。

  陈拙愣了一下。

  他脑子里转了一圈,很快对上了号。

  苗世安。

  但他下意识地觉得有些奇怪。

  陈拙记忆里的苗世安,是那个穿着一尘不染的白衬衫,戴着细边金丝眼镜,坐在对面板板正正地吃饭、遇到多难的物理题都语气温和的十六岁少年。

  可现在,这个从听筒里传出来的声音,在发抖。

  不是那种因为寒冷而产生的发抖。

  那是一种连呼吸都控制不住的乱,每一次吸气都像是在拉动破旧的风箱,短促,艰难,带着一点牙齿的磕碰的声音

  “世安?”

  陈拙站直了身体,肩膀稍微一用力,把听筒夹得更紧了些。

  “是你吗?”

  又是两秒钟的信号延迟。

  背景里那台机器的轰鸣声似乎更大了。

  “你那边怎么这么吵?”

  陈拙以为他在某个嘈杂的夏令营营地,或者哪个正在施工的机场。

  “信号太差了,你在哪儿呢?”

  “队长......”

  苗世安的声音顺着电波爬过来,没头没尾。

  “我害死了一个人。”

  走廊里穿堂风停了。

  陈拙的身体猛地僵住。

  刚喝下去的那口甜豆浆,突然在食道里变成了一块冰冷的石头,卡在那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他觉得脑子里有一瞬间的空白。

  “你说什么?”

  陈拙脱口而出。

  他甚至以为自己听错了,或者以为苗世安在开什么恶劣的玩笑。

  苗世安平时规规矩矩的,按照自己所知道的,他现在的进度最多也就是出去参加筹备一些自己的什么活动项目,这怎么还能扯到害死人了?

  “你别瞎说,你在哪儿呢?”

  陈拙的语气严肃了一点,抓着豆浆的手忍不住紧了紧。

  听筒里只有风声。

  “我弄了一台电话......”

  苗世安没有回答他在哪儿。

  他的思维似乎已经散掉了,只能机械地往外倒着那些压在他脑子里的画面。

  “那种......能打国际长途的海事卫星电话,我放在营地里。”

  营地?

  什么营地?

  陈拙的眉头拧都快拧成了一个死结。

  “有个男人......”

  苗世安的声音发紧。

  “他借我的电话打回家,他老婆和三个孩子在巴格达的家里。”

  巴格达。

  陈拙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他平时偶尔也看新闻,他知道那个地名意味着什么。

  “电话通了。”

  苗世安喘了一口粗气,声音开始破碎。

  “他邻居接的,邻居跟他说......昨天晚上,炸弹掉下来了,房子平了,挖不出来了,连骨头都没剩下。”

  陈拙拿着塑料杯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透明的杯子被捏得变了形,白色的豆浆顺着杯沿溢了出来,滴在了地上。

  “他挂了电话,他站起来,跟我鞠躬,他说谢谢我。”

  苗世安的声音带上了一丝让人毛骨悚然的死寂。

  “今天早上五点半,他用一根帐篷上拆下来的绳子,吊死在我修好的那台发电机架子上,我就站在下面......看了他三个小时。”

  走廊尽头,那扇没有关紧的窗户被风吹得吱呀响了一声。

  陈拙的呼吸停滞了。

  他看着走廊墙面上剥落的一块白灰,巨大的荒谬感像潮水一样把他淹没了。

  就在十分钟前,他还在武侠小说里看大侠拔刀相助。

  而现在,不知道隔着多少个时区的地方,一通本来用来连接希望的卫星电话,变成了一根绞刑绳。

  陈拙没有说话,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听筒里,苗世安的呼吸声越来越急促。

  他似乎不敢停下来,一旦停下来,就会被那些画面吞噬。

  “我以为我能帮他们的......”

  “我带了净水器,我给他们排了号,我连打水的队伍怎么站都画好线了。”

  苗世安语无伦次地说着。

  “可是前几天外面打炮......几百个人,踩着别人的头,去抢发电机漏出来的泥水。”

  “我去拦,他们把我推在脏水坑里。”

  苗世安停顿了一下。

  “队长,有个小孩来领水,他才十岁。”

  “他冲上来咬我,他像疯狗一样咬穿了我的胳膊。”

  苗世安的嗓音彻底哑了。

  “他嘴里都是血,我的血。”

  “他骂我......他说,炸死他妈的炸弹,就是从我带来的这种机器里掉下来的,因为我的衣服太干净了,我的机器太先进了。”

  “队长......我在他们眼里,跟扔炸弹的飞行员,是一样的人。”

  陈拙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他觉得脖子酸痛,夹着听筒的左边肩膀微微一松。

  “啪。”

  一声闷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