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要确保这五页纸上的每一个符号间距,每一个等式的对齐,都达到一种视觉上的平衡。
起码陈拙自己看起来很舒服。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深,偶尔能听到远处家属区里传来的几声犬吠。
当敲下最后一行证明结论,打上那个代表Q.E.D的句号时,陈拙停下了敲击键盘的手。
他揉了揉脖子,拿起桌上的水壶喝了一口水,然后握着鼠标,从第一行开始,逐字逐句地检查了一遍排版。
矩阵对齐得很完美。
下标没有任何遗漏。
逻辑推导和草稿纸上的一字不差。
陈拙满意地点了点头,移动鼠标,点下了左上角的保存按钮。
接着,他弯下腰,按下了放在主机旁边打印机的开关。
陈拙在电脑上按下了打印快捷键。
很快,打印机吃进了一张空白的A4纸,第一页印满纯英文字母和复杂代数矩阵的纸张,从出纸口缓缓滑了出来。
五页纸,很快就打印完了。
陈拙伸手把它们从托盘里拿起来。
黑色的油墨清晰地印在纸面上,排版工整得就像是从某本顶级期刊上直接撕下来的一样。
陈拙把这五页纸在桌面上磕了磕,对齐边缘。
三十多页繁琐冗长的连续性穷举。
五页干净利落的离散代数重构。
陈拙拉开抽屉,从里面翻出了一个边缘带点红白相间条纹的国际航空信封。
拿起一支黑色的水性笔,陈拙在信封正面的收件人那一栏,用英文写下了一行地址。
那是《Discrete Mathematics》编辑部在海外的地址,前几天在阅览室翻看期刊的时候,他已经顺手把它记在了脑子里。
发件人那一栏,他只写了简单的几个拼音:Chen Zhuo,附带了华国科大的通信地址。
写完地址,他把那五页纸塞进信封,撕开封口的胶条,平整地贴死。
做完这一切,陈拙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快凌晨一点了。
关掉电脑和打印机。
洗漱,关灯,上床睡觉。
第133章 笔友
陈拙醒得很早。
他坐在床上,听着窗外树枝上几只麻雀在叽叽喳喳地叫。
宿舍里很安静,头顶的吊扇在前半夜就被他关了,这会儿只有窗外偶尔透进来的一丝微风,吹得桌上的几页废纸轻轻翻动。
他下了床,去卫生间洗了把脸。
冷水扑在脸上,把早起的懵懂冲得干干净净。
陈拙擦干脸,走回宿舍,看着放在桌子上的国际航空信封。
陈拙走过去,拿起来掂了掂分量,随手揣进了宽大的口袋里,然后拎起水壶出了门。
二食堂的早饭依旧是老三样,陈拙买了两个包子一杯豆浆,一边吃一边顺着小路往行政楼的方向走。
学校的大邮筒就立在行政楼前面的十字路口。
放了暑假的校园空旷得很,整条大路上半天也看不见一个人影。
陈拙咬着包子,走得不紧不慢。
快走到行政楼前面的那个小广场时,迎面走过来一个人。
提着个黑色的公文包,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边眼镜,走路的步伐很稳。
方士。
方士大清早来行政楼,是来参加一个暑期的研讨会,他本来在低头想事情,余光扫到一个慢悠悠晃荡的身影,抬头一看,认出了陈拙。
在现在这个偌大的空旷的校园里,学生本来就显眼,更何况是这个让他印象深刻的孩子。
“小拙?”
方士停下脚步,脸上带了点温和的笑意。
陈拙咽下嘴里的包子,把装着半杯豆浆的塑料杯换到左手,礼貌地打了个招呼。
“方院长,早。”
“这么早就出来了?”
方士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看着他手里拎着的水壶,还有那身浅色的短袖。
“放暑假没回家看看?我看少年班宿舍楼那边基本都空了。”
“回去了也闲着,不如在学校里清净。”
陈拙耸了耸肩膀。
“正好图书馆这几天人少,不用抢座,挺宽敞的。”
方士听着这话,脸上的笑意更浓了些。
他就喜欢这种不浮躁的学生,能在这个年纪耐得住性子在空城里看书,本身就是一种极难得的天赋。
他的视线在陈拙身上扫过,落在了陈拙短裤口袋里露出的那半截信封上。
信封有些厚度,边缘露出了红白相间的航空条纹。
“寄信去啊?”
方士随口问了一句。
这个时候的通讯还不像后来那么发达,学生们给家里写信报平安,或者和外地的同学通信,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陈拙点点头,手很自然地插进口袋里,大拇指顺势把信封往里按了按,将写着一长串英文字母的那一面贴向了自己的大腿内侧。
“嗯,寄点夏天写的随笔。”
陈拙的声音平稳,脸上带着点恰到好处的少年气。
“给家里的长辈看的?”方士笑着问。
“给远方的笔友。”
陈拙温润地接了一句。
“平时随便写了点东西,寄过去让他给看看,提点意见。”
方士听完,忍不住笑出了声。
交笔友,这在当下的年轻人里确实挺流行。
他只当这是个孩子在暑假里打发时间的爱好。
“交笔友挺好,多写写字,比天天去网吧打游戏强。”
方士抬起手,在陈拙的肩膀上轻轻拍了两下。
“不过也别整天闷在图书馆里,还是要照顾好自己的身体,注意劳逸结合,这几天天气热,多喝水,防暑。”
“知道了,谢谢方院长。”
“行,你去吧,我还要上去开个会。”
方士冲他摆摆手,提着公文包,转身走进了行政楼的大门。
陈拙站在原地,看着方士的背影消失在玻璃门后,转过身,走向路口那个有些掉漆的绿色老邮筒。
邮筒静静地立在阳光下,投递口的翻盖被风吹得微微晃动。
陈拙走过去,核对了一下信封右上角贴着的国际航空邮票的面值。
没问题。
他抬起手,把信封塞进了投递口。
那五页凝聚着图论代数重构的纸张,就这样和一堆可能写满思念,抱怨或者琐碎日常的信件躺在了一起,等待着邮递员的开启。
陈拙拍了拍手上的灰。
他转过身,顺着原路往回走,拐进了一条小道,来到了学校的收发室。
收发室在南门旁边的一栋平房里,屋里没有空调,只有一台落地扇在呼呼地吹着。
负责收发的大爷戴着老花镜,正坐在小板凳上用改锥修一个半导体收音机。
屋子里堆满了各种各样的纸箱,信件和包裹,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纸板受潮后的味道,还夹杂着一点包裹外包装上的麻袋味。
“大爷。”
陈拙敲了敲敞开的木门。
大爷抬起头,眯着眼睛看了他一会儿,把手里的改锥放下。
“哦,小拙啊,来得正好,刚想去给你们楼管打电话催一催你呢。”
大爷站起身,走到屋子角落的一个货架旁,费力地搬起一个纸箱。
纸箱不大,但看着分量不轻,外面缠满了宽胶带,边角的地方还有些轻微的变形。
“昨天下午到的包裹,这大热天的,也不知道里面装的什么,死沉死沉的。”
大爷把纸箱放在柜台上,拿过一个登记本和一支拴在圆珠笔上的旧笔。
“来,签个字。”
陈拙接过笔,在自己的名字后面画了一笔。
他把手放上纸箱,掂了一下。
确实很沉。
箱子表面贴着一张皱巴巴的邮政单子,寄件人那一栏,歪歪扭扭地写着三个字:
刘秀英。
“谢了,大爷。”
他抱起箱子,走出收发室,找了个阴凉的花坛边缘坐下。
箱子封得很死,陈拙从包里摸出一把平时用来裁草稿纸的小刀,顺着胶带的缝划开。
里面塞满了一团一团揉皱的旧报纸,用来做缓冲,陈拙把报纸拿开,露出了里面的东西。
是四个圆柱形的玻璃瓶。
不是什么买来的精致包装,就是那种平时装罐头的玻璃瓶,瓶身外面还套着几层起泡膜,绑得严严实实。
陈拙小心翼翼地拿出一个瓶子。
不用打开,只是隔着玻璃,就能看到里面装着的红艳艳,油汪汪的酱料,里面混杂着大块的肉丁,花生碎和切得细细的辣椒末。
在四个瓶子的中间,还夹着一张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半页纸。
纸上的字迹有些潦草,一看就是刘秀英坐在家里那张旧饭桌上匆匆忙忙写的。
“小拙,天热,再加上放假了学校饭堂的菜肯定没油水,妈给你熬了点肉酱,里面放了你爱吃的香菇和瘦肉,吃饭的时候拌面条或者就着米饭吃,别不舍得吃,坏了就不好了,钱够不够花?缺啥了给家里打个电话,照顾好自己,别天天给自己太大压力。”
短短几行字,没有什么标点符号,错别字也有两个。
陈拙坐在花坛边,手里拿着这张薄薄的纸片,看着脚边那个装着下饭酱的粗糙纸箱。
陈拙把纸条折好,郑重地收进口袋里。
他把玻璃瓶重新装回纸箱,抱在怀里,站起身。
此时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知了开始了新一天的嘶鸣,陈拙抱着箱子,步子迈得比刚才去寄信的时候还要慢,还要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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