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拙的大脑开始疯狂地运转。
他需要寻找一个具体的抓手,一个能用手摸得着、能用眼睛看得见的东西,把苗世安从那个虚无的半空中拽下来。他竖起耳朵,仔细听着听筒里的背景音。
除了风声,就是那个节奏稳定的机械声。
“世安。”
陈拙突然换了个话题。
“嗯?”
“我听见你那边. ..一直有个特别大的动静。”
陈拙盯着走廊尽头那扇透着光的窗户。
“轰隆隆的,那是什么?”
苗世安愣了一下。
大概过了三四秒。
“是发电机。”
苗世安的声音稍微有了一点焦点。
“带抽水泵的重型柴油发电机。”
“它现在还在转吗?”陈拙问。
“在转。”
“好。”
陈拙点了点头,虽然对方看不见,他深吸了一口气。
“世安,听我说。”
陈拙的语气不再是刚才那种小心翼翼的安抚,他找回了一点平时在集训队里,带着大家解题时的状态。务实,直接。
“咱们不管什么规矩了,好不好?”
“你画的排队线没用,就不要线了,带来的东西没用,就收起来。”
陈拙看着地上那本武侠。
“那些东西救不了命。”
“你别去想那些了。”
陈拙的声音无比清晰,顺着电话线,一点点敲进苗世安的耳朵里。
“你就盯着那发电机。”
“那个咬你的孩子,他明天还要喝水,对不对?”
听筒那边传来极轻的一声:“对。”
“那就去弄懂那机器。”
陈拙用一种极其简单、没有任何修饰的逻辑,给苗世安下达了指令。
“发电机要是坏了,你就去修。”
“只要机器还在响,只要水管里有水流出来,哪怕他们不讲规矩,哪怕他们恨..
“但他们喝了水就能活命,对不对?”
“别想那么多了,好吗?”
陈拙的语气最后落在一个极其温和的请求上。
“就当自己是个修水泵的就行了,别的全扔掉。”
漫长的沉默。
这次的沉默里,没有了刚才那种让人窒室息的恐慌和自我怀疑。
柴油发电机的声音顺着卫星信号,清晰地传进陈拙的耳朵里。
那种机械咬合的,轰隆隆的声音,在此刻竟然显得无比踏实。
没有善恶。
没有对错。
只有齿轮的咬合,和活下去的本能。
不知道过了多久。
“发电.....”
苗世安的声音终于恢复了一丝平稳,虽然很轻,但不再发抖了。
“油路堵了,有点漏油。”
“嗯。”
陈拙应了一声。
“我去修。”
“好。”
陈拙说。
“保证自己的安全,活着回来。”
“队长。”
“我在。”
“嗯。”
“嘟一嘟一嘟”
电话被切断了,忙音在走廊里单调地响着。
陈拙没有立刻放下听筒。
他就保持着那个靠在墙上的姿势,站了很久。
走廊尽头,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明晃晃的阳光照进来,在地砖上拉出长长的光斑。
陈拙慢慢把听筒挂回座机上。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那杯豆浆。
一多半全在刚刚打电话的时候挤到地上了。
剩下的豆浆已经凉透了。
他弯下腰,捡起掉在地上的那本武侠,用手拍了拍封面上的灰尘。
他突然觉得,书里写的那些快意恩仇,拯救苍生,幼稚得根本没法看。
真实的世界里,哪有什么大侠。
活下去的希望,原来就悬在一漏油的柴油发电机上。
陈拙端着凉透的豆浆,拿著书,慢慢走回了215宿舍。
他把书扔在桌上,拉开椅子坐下。
窗外,知了的叫声终于连成了一片,喧闹,又充满生机。
陈拙看着桌子上的光影,闭上了眼睛。
第139章 理论与应用
陈拙站起来转身走进了卫生间。
拧开水龙头,自来水哗啦啦地冲进洗手盆里。
陈拙弯下腰,双手捧起一捧凉水,直接泼在了脸上。
水很凉,激得他闭了一下眼睛。
他又接了一捧,用力在脸上搓了两下。
指尖传来的温度是真实的,水流的触感是真实的,洗发水淡淡的香味也是真实的。
陈拙关掉水龙头,扯过毛巾胡乱擦了擦脸。
毛巾有点粗糙的表面摩擦着脸,让他因为长时间通电话而有些发木的神经稍微恢复了一点知觉。他重新走回桌前,拉开椅子坐下。
桌面上,还摊着他昨天晚上推导了一半的草稿纸。
那是关于某个高维拓扑空间的离散代数模型。
纸面上密密麻麻地排满了矩阵,群论符号和优美的逻辑推导箭头。
线条流畅,结构严谨,就像是一座用纯粹的智力搭建起来的水品宫殿。
陈拙很享受这种过程。
用最简洁的数学语言去描述最复杂的理论,就像是在玩一场只有少数人能懂的解谜游戏。
解开一个结,就有一种打通关的爽感。
他习惯性地拿起桌上那支黑色的中性笔,大拇指和食指熟练地转了一圈。
笔尖悬停在草稿纸的空白处。
但他迟迟没有落下。
纸面上那些完美的符号,此刻在他的眼睛里,突然变得有些失焦。
它们轻飘飘地浮在白纸上,像是没有重量的尘埃。
陈拙的耳边,又响起了几分钟前,跨越了几个时区传来的那种声音。
夹杂着沙砾的狂风,刺耳的电磁干扰,还有那重型柴油发电机沉闷,笨重,轰隆隆的运转声。以及苗世安那种压抑到极致的,带着血腥味的迷茫。
那里的世界,没有完美的矩阵,也没有连续的平滑过渡。
那里的世界是断裂的,是上一秒还在打电话说谢谢,下一秒就吊死在钢铁架子上的粗糙现实。陈拙看着笔尖在纸上投下的那个小小的阴影。
他突然觉得,眼前这些精雕细琢的理论推导,有点虚幻。
有点没意思。
在这个连一杯干净的水都需要用命去换的地方,一个完美的拓扑学证明,能挡住一颗哪怕是最劣质的子弹吗?能让一个十岁的孤儿松开咬人的牙齿吗?不能。
陈拙轻轻呼出一口气。
他突然有一种莫名其妙的索然无味。
就像是一个人在泥地里摔了一跤,满手都是土,回头却看到别人在用镊子小心翼翼地夹起一片没有瑕疵的雪花。他把手里的中性笔随手扔在了桌上,笔杆撞击桌面,发出一声轻响。
然后,他伸出手,把那十几张写满了顶尖数学公式的草稿纸拢到一起,边缘在桌面上磕齐。他没有把它们揉成一团,也没有撕碎,他只是平静地拉过桌角那本极其厚重的《牛津高阶英汉双解词典》,把这叠草稿纸塞到了词典的最底下。厚重的书本压了上去,把那些轻飘飘的虚空,结结实实地压在了黑暗里。
陈拙觉得宿舍里有点闷。
他站起身,脱掉脚上那双拖鞋,换上了一双洗得有些发白的帆布鞋。
拿上钥匙和校园卡,推门走了出去。
外面的阳光已经开始刺眼了。
陈拙没有走大路,而是穿过两栋教学楼之间的林前道,朝着老图书馆的方向走去。
放假期间的图书馆人不多。
推开那扇沉重的玻璃门,一股混杂着旧纸张,防虫剂和陈年地板蜡味道的冷气扑面而来。
这种味道很熟悉,也很安静。
陈拙顺着楼梯走上三楼。
按照他平时的习惯,他应该会直接右转,去外文期刊阅览室或者纯数的藏书区,去看看苏微给自己分好类的,那些常人看一眼就会觉得头晕目眩的纯数。但今天,他在楼梯口停顿了一下,转身走向了左边。
那是工程应用,系统控制和计算机底层算法的排架区。
这里的书架看上去就没有右边那么高雅。
书脊上的名字大多带着一种工业时代的粗糙感,来这里借书的学生,通常都是为了应付某个具体的项目或者实验报告。陈拙慢慢地走在狭窄的书架过道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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