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上到下,虽然推到一半停住了,但前面的逻辑咬得很死,像是一道正在被沉下心来慢慢解开的密码。
“今天不看了,开始实践一下了?”
苏微端着洗干净的水杯,站在桌边随口问了一句。
陈拙手里的笔停了下来。
他没有急着往下写,而是把笔帽盖上,随手放在一旁,甩了甩有些发酸的手腕。
他抬起头,甩了甩有些发酸的手腕,看着站在旁边的苏微,脸上露出了一个很温和的笑容。
“不算做题。”
他伸手指了指旁边那本翻开的《离散数学》,语气随和,带着点开玩笑的口吻。
“看别人搭积木搭得太辛苦,一块一块地拼,我闲着也是闲着,就试了试能不能直接拿块木板,在上面垫过去。”
苏微低头看了一眼那本全英文的期刊。
上面密密麻麻的组合图形和条件分支让她下意识地皱了皱眉,她又看了一眼陈拙那张推演了一半的矩阵草稿。
她看不懂图论的深浅,但她能看明白这两者在体量上的巨大差距。
三十多页的印刷体。
不到两页的手写草稿。
“木板垫过去了吗?”
苏微喝了一口杯子里的凉水,语气依然没有什么波澜,就像是在问今天晚饭吃什么一样。
“还没。”
陈拙把那张草稿纸拿起来,对着光看了一遍。
上面的代数框架已经立起来了,大方向没有任何问题,降维带来的简洁感也确实存在。
但要真正把它变成一篇严丝合缝的数学证明,还需要一点水磨工夫去把中间的缝隙填满。
“刚把木板的形状裁出来。”
陈拙把纸放下,笑了笑。
“还得找几根合适的钉子敲上去固定一下,是个细活,今天敲不完了。”
苏微没再多问。
她点了点头,端着水杯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继续去和那些精算数据打交道。
对她来说,陈拙哪怕是把天上的星星算下来了,也没有她算对一道题来得实在。
陈拙收回视线。
他没有继续强迫自己在这个傍晚把剩下的不等式放缩推完。
做学问就像是煲汤,火候到了自然就成了,强行拿大火去催,反而容易熬干了水分,失了原本的趣味。
他把这两页只写了一半的草稿纸整理好,平平整整地夹进自己的笔记本里。
今天这趟脑力体操,让他觉得很舒服。
找到了一个有趣的切入点,剩下的就是在这个漫长的夏日里,每天花上一点时间,像打磨一件小木雕一样,一点点把它修整圆润。
不急。
这个暑假才刚刚刚刚开始,他有的是时间陪这道题慢慢耗。
他把桌上的几本期刊合上,叠整齐,放回了推车的最上面。
外面的天色已经开始暗下来了。
夕阳的余光打在阅览室的玻璃窗上,泛着一层温暖的橘色。
陈拙看了看时间,差不多该去二食堂吃饭了,昨天路过窗口的时候,看到小黑板上写着今天晚饭有糖醋排骨。
他把水壶拎起来,将包背在背上。
“走了。”
路过苏微桌子的时候,他照例打了个招呼。
“嗯。”
“明天还是这个点。”
陈拙随口交代了一句。
“知道。”
苏微翻了一页草稿纸,语气平静得像是一台没有感情的机器人。
“你要看的书我都会放在推车底下了,明天自己拿。”
“好。”
陈拙推开阅览室的木门。
楼道里的风顺着半开的窗户吹进来,带着点傍晚特有的凉意,已经没下午那么闷热了。
他在这个傍晚,带着两页轻飘飘的半成品草稿纸,和平时一样慢悠悠地下了楼。
没有任何发现真理后的激动,也没有迫不及待想要证明自己的焦躁。
他的步子迈得不紧不慢。
相比于证明一个图论下界,他现在更关心二食堂那个手抖的打菜师傅,能不能看在他还小的份上大发慈悲,多给他舀两块糖醋排骨。
第132章 木板
接下来的四五天,科大的日子就像是按下了重复播放键。
天亮,气温升高,蝉鸣,天黑,气温稍微降一点,周而复始。
陈拙每天的生活轨迹依然是食堂和老图书馆之间的一条直线。
他并没有因为在那本《离散数学》上找到了一个绝佳的切入点,就改变自己的作息,或者像个发现了宝藏的疯子一样日夜颠倒地去证明它。
那两页只写了一半的矩阵推导草稿,每天都会准时摊开在靠窗的桌面上。
但他每天花在这上面的时间,满打满算不超过一个半小时。
剩下的七八个小时,他依然在翻阅苏微帮他找来的那些全新的外文数学期刊,继续如饥似渴的吸收着前沿的数学思维,完善着自己脑子里那个庞大而复杂的代数工具箱。
做学问这种事,和煲汤是一样的。
火候不到的时候,强行拿大火去催,熬出来的汤往往是发苦的。
那份关于图论下界的证明,代数的框架既然已经搭好了,剩下的就是像雕琢一件小木雕一样,每天用刻刀轻轻地刮去一点木屑。
急不得。
等所有的逻辑缝隙都被填满,这件东西自然就成了。
这天下午,外头的太阳毒得像是在下火。
阅览室里的几台老吊扇呼悠呼悠地转着,勉强搅动着沉闷的空气。
陈拙看完了手里那本《组合理论杂志》的最后一个章节,把书合上,靠在椅背上长长地伸了个懒腰。
坐的时间有点长,骨头发出几声轻微的脆响。
他端起桌上的水壶晃了晃,里面空了。
站起身,陈拙拎着水壶往走廊尽头的饮水机走去。
路过苏微桌边的时候,他稍稍放慢了脚步,视线落在了她的桌面上。
苏微没在座位上,估计也是去洗手间或者找书去了。
她的桌子依然被那一摞高高的草稿纸和厚重的专业书占据着。
旁边放着的是一把用一根旧橡皮筋扎起来的笔芯。
透明的塑料细管,最底下的金属笔尖带着点干涸的蓝色印记,整整齐齐地捆在一起,大概有二十来根。
每一根里面的墨水都被榨得干干净净,一滴都不剩。
《概率论与数理统计》的书页停留在连续时间随机过程那一章。
陈拙忍不住多看了一眼,随之眉头微微挑了起来。
只见那两页密密麻麻印满了微积分符号的印刷体上,全是被苏微用红笔粗暴划掉的痕迹。
那些冗长的,用来计算连续期望值的积分公式,被她毫不留情地打上了一个个大大的红叉。
而在书页的空白处,乃至边缘的缝隙里,全是被她用蓝笔重新写上的矩阵排列。
她不仅用陈拙教给她的马尔可夫链转移矩阵解开了那天卡住的死结,她甚至把这一整个大章节里,所有涉及连续性时间序列的例题和课后练习题,全部用这个离散代数的工具重新解构,强行算了一遍。
陈拙正看着,苏微推开阅览室的门走了进来。
她手里拿着一条洗过的湿毛巾,正随意地擦着脸上的汗。
看到陈拙站在自己的桌子旁边盯着看,她停下脚步,把毛巾搭在椅背上。
“看什么?我公式算错了?”
苏微的声音依然清脆,带着点沙哑,没有丝毫的扭捏。
“没算错。”
陈拙指了指那本被改得面目全非的教科书,语气温和地开了一句玩笑。
“我就是有点感慨,前几天我只是觉得你工具不太顺手,所以借了你一把菜刀,你倒好,不仅拿它切了菜,连带着把案板,灶台,甚至厨房的门框都顺手给劈了一遍。”
苏微顺着他的手指看了一眼自己的杰作,面色平静。
“好用的工具,当然要多用。”
她拉开椅子坐下,顺手从笔筒里抽出一根新的替芯,熟练地拧开笔杆换上。
“既然你说了,把连续的时间轴切碎变成离散的状态,计算量能减半,容错率更高,那我为什么还要费那个劲去算什么无穷小量?能绕过去的路,我为什么要死磕?”
陈拙看着她那副理所当然的样子,有点无奈的点了点头。
“话是这么说没错,但有些连续性的题目,本身设计的初衷就是为了考察你对微积分边界的理解,你强行把它转化成离散矩阵,虽然最后能得出一个近似的数值解,但在理论的精确度上是会有损耗的。”
“我不需要绝对的精确度。”
苏微抬起头,眼神非常坦荡,甚至带着一种精算师特有的冷酷。
“金融市场本来就是人性的集合,没有任何一个公式能算得百分之百精确,我以后要是去考精算师,或者去做风控模型,老板要的不是我写出一个多么漂亮的微积分函数,他要的是我在最短的时间内,给出一个误差在可控范围内的风险预估数据。”
她伸手点了一下草稿纸上的矩阵方阵。
“这个工具,能让我在考场上比别人快二十分钟交卷,能让我在计算庞大资金流向的时候少犯错,这就足够了,至于理论美不美,那是你们学数学和物理的人该操心的事,我是个俗人,我只看好不好用。”
陈拙站在原地,看着这个留着短发,穿着洗得发旧的白T恤的女生,忍不住乍舌。
这种纯粹到近乎贪婪的实用主义,非但不让人讨厌,反而透着一股野蛮生长的生命力。
“挺好。”
陈拙拿起自己的水壶,笑了笑。
“继续劈你的案板吧,记得别把刀刃卷了就行,有个地方的特征根转移概率你设定的初始值有点保守,可以试着再放大一点,计算速度还能再提百分之五左右。”
留下这句随口的话,陈拙拎着水壶往饮水机走去。
等陈拙打完水回来的时候,苏微已经按照他刚才说的那句话,在草稿纸上重新推演刚才的那个矩阵了。
两人谁也没有再说话,阅览室里恢复了那种熟悉的,各自学习的安静。
窗外的日影一点点西斜。
陈拙回到自己的座位上,翻开笔记本,拿出那两页关于图论证明的草稿纸。
今天,该收尾了。
只剩下最后一步。
原作者在论文的末尾,为了证明某个下界的稳固性,用了整整四页纸去分类讨论那些极端情况下的拓扑图形。
陈拙看着草稿纸上已经成型的庞大代数特征值映射,拿起笔。
不需要分类讨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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