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微显然是想严格按照教科书上的连续时间布朗运动模型去求解,但繁杂的计算量显然已经超出了人工手算的极限,让她陷入了死胡同。
“赚大钱的欲望很强烈,但工具选得有点笨。”
陈拙拉开一张椅子,很自然地在她对面坐下。
“什么意思?”
苏微警惕地看着他。
陈拙没解释,只是伸出手,指了指她草稿纸上那个冗长的积分公式。
“你的前提就错了,现实里的金融市场,交易数字确实是随着时间变化的,但这并不意味着你非得把它当成一条绝对平滑的曲线去处理。”
陈拙从桌上拿起一支备用的铅笔,把纸拖到自己面前。
“如果你非要顺着这条连续的线去走,那你就会被无穷无尽的微小波动淹没,手算这个?那是电脑干的活儿,虽然对你来说估计还好,但是你的大脑相比起来用在这里,太浪费了一点了。”
他在纸的空白处,利索地画了几个圆圈,然后用带箭头的直线把它们连了起来。
“换个视角。”
陈拙的声音平稳而清晰,像是在陈述一个极其普通的常识。
“别看线,看点。”
“把连续的时间轴切碎,假设市场只存在几种关键的状态,今天涨了,明天跌了,或者平盘,每一个状态的转变,都只和它前一个状态有关,和再往前的事情没关系。”
陈拙在圆圈旁边写下了几个简单的概率数值,然后用中括号把它们框了起来,组成了一个方阵。
“离散化,把它变成一个转移概率矩阵,然后,你只需要计算这个矩阵的n次幂。”
他把铅笔放下,把草稿纸推回苏微面前。
“马尔可夫链?”
苏微看着纸上那个极其干净的方阵,眼睛微微亮了一下。
“对。”
陈拙靠在椅背上。
“把复杂的连续性问题,降维成离散的代数问题,计算量至少减半,而且在容错率上,比你那些精细到小数点后几位的微积分要高得多。”
苏微没说话,她拿起笔,顺着陈拙画的那个矩阵,试着套入刚才那道题的数据。
几分钟后。
原本死死卡住的运算瓶颈,像是被一把锋利的匕首直接切开。
复杂的积分过程被矩阵乘法完美替代,最终的期望值清清楚楚地落在了纸上。
苏微放下笔,看着那个结果,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她抬起头,目光有些复杂地看着坐在对面的陈拙。
“你怎么对金融精算的底层逻辑这么熟?”
陈拙笑了笑。
“我不懂金融,但我懂数学而且在条件允许的情况下足够会偷懒。”
他指了指外面的大太阳。
“大热天的,脑细胞也是不可再生资源,非要用最笨重的办法去算,容易中暑,那些公式说到底只是个工具,如果一把锤子不好用,为什么不换把扳手试试?”
苏微看着他,破天荒地嘴角牵动了一下,露出了一个极淡的笑容。
“谢了。”
很生硬的道谢,但很真诚。
“不客气。”
陈拙站起身,指了指远处的书架。
“既然扯平了,那麻烦再帮个忙,《美国数学会通报》,七五年的合订本,有吗?”
苏微连犹豫都没犹豫。
“F区,第一排,顶层,可能需要搬个小凳子,那几本很厚,放得很高。”
“好。”
陈拙转身朝着F区走去。
苏微看着他的背影,又低头看了一眼草稿纸上那个简洁有力的矩阵。
这是一条更高效,更冷酷的路。
陈拙搬着那本厚厚的《美国数学会通报》回来,重新坐到了自己的位置上。
外面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夕阳的光晕透过窗玻璃,在地板上拉出长长的,橘红色的光带。
阅览室里再次恢复了只有风扇转动和纸张翻阅的声音。
陈拙在草稿纸上写下最后一行矩阵的特征根。
他放下笔,把几页写满公式的纸整齐地叠好,夹进笔记本里。
收拾好东西,陈拙拎起水壶,准备离开。
路过苏微桌旁时,她还在低头疯狂地进行着矩阵运算。
“走了。”
陈拙随口打了个招呼。
“嗯。”
苏微没抬头。
“明天还来吗?”
“来,还有好多要看的。”
“行,明天需要找什么,提前把年代和大致分类写个条子给我。”
苏微语气平静,就像是在安排一份工作对接。
“好。”
陈拙推开阅览室的木门,走进了夏日的晚风里。
第130章 幸福的事
距离在老图书馆里顺手画下那个转移概率矩阵,已经过去了四五天。
这几天里,科大的气温一直居高不下。
天空总是蓝得发白,连一丝云彩都看不见。
知了在树冠里扯着嗓子嘶鸣,声音从早到晚几乎没有停歇过,透着一股子要把夏天彻底燃尽的执着。
陈拙的生活规律得像是一块走时精准的老怀表。
早上出门,去二食堂买两个肉包子一杯豆浆,然后直奔老图书馆的三楼外文阅览室。
他和苏微之间,形成了一种近乎于齿轮咬合般的默契。
苏微似乎把他看成了一个稳定提供解答思路的工具人,而陈拙也毫不客气地把她当成了科大最好用的活体检索机。
他每天只需要在桌上留下一张纸条,写明需要翻阅的年代和大致领域,等他去打杯水的功夫,那几本沉甸甸的古早文献就会分毫不差地出现在他的桌角。
陈拙不急。
他这段时间一直在看上世纪五十到七十年代的代数拓扑和群论基础。
他决定暂时先不去碰那些最新的前沿期刊,而是一点一点地,顺着数学和物理发展的历史脉络往回倒腾。
他在找那种一点点堆积起科学大厦的逻辑感觉。
在那个没有大型计算机辅助的年代,老一辈的数学家们是如何凭借纯粹的脑力,在纸上建立起一座座科学堡垒的。
日子就这样在纸张的翻阅声和头顶吊扇的转动声中,一天天滑过去。
傍晚。
太阳终于收起了那副烤人的架势,慢慢沉到了西边教学楼的屋顶后面。
校园里拉出了长长的阴影,被晒了一整天的柏油路面依然散发着一阵阵的热浪。
陈拙把笔记本合上,把借来的几本俄文厚书推到桌边,起身收拾东西。
不远处的窗户边,苏微还在和一堆复杂的精算数据死磕。
自从掌握了用离散矩阵去降维打击连续性概率的窍门后,她这几天算起题来顺畅了不少,仿佛连带着看陈拙的眼神都顺眼了那么一点点。(陈拙:原来只是看着顺眼吗,好伤心~)
“走了。”
陈拙拎起空了的水壶。
苏微头也没抬,只是盯着草稿纸嗯了一声。
陈拙推开阅览室的门,顺着楼梯下了楼。
出了图书馆,空气里的热度依然有些糊脸。
他没有直接回宿舍楼,而是顺着林荫,拐去了东区食堂旁边的一个小卖部。
因为是刚刚解封后的暑假,留校的人少得可怜,小卖部的货架空了一大半。
老板是个有些发福的中年男人,正光着膀子,坐在门口的一把竹躺椅上摇着蒲扇,旁边的小桌上放着个半导体收音机,里面正咿咿呀呀地唱着单田芳的《白眉大侠》。
“老板,拿瓶汽水。”
陈拙走过去。
老板眼皮都没掀,手里的蒲扇往旁边那台嗡嗡作响的冰柜方向比划了一下。
“自己拿,起子在把手上拴着呢。”
陈拙走过去,拉开厚重的冰柜门。
他在一堆冰棍的缝隙里摸出一瓶玻璃瓶装的北冰洋,橘黄色的液体在玻璃瓶里晃荡,瓶口结着一层薄薄的白霜。
拿起拴在铁丝上的起子,哧的一声撬开瓶盖。
一股淡淡的橘子香味伴随着冷气冒了出来。
陈拙在冰柜盖子上放下一块钱硬币,拿着汽水往回走。
冰镇的玻璃瓶遇到外面的热空气,表面很快凝结出一层密密麻麻的水珠。
水珠汇聚在一起,顺着他的指缝往下流,滴在滚烫的路面上,瞬间就蒸发得无影无踪。
陈拙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其实没多少橘子味,全是气泡,但一口灌下去,那种冰凉的感觉顺着喉咙一直滑到胃里,把在图书馆里闷了一天的感觉冲散了不少。
走到宿舍楼楼下,楼管大爷正坐在门口的小马扎上择豆角,旁边放着个盆,里面已经装了小半盆的豆角。
“大爷,乘凉呢。”
陈拙停下脚步,随口打了个招呼。
“哎,小陈回来了啊。”
楼管大爷笑眯眯地抬起头。
“这大暑假的,整栋楼也就剩你还天天往教学区跑。”
“好好学习天天向上嘛,我可是三好学生的好吧。”
陈拙笑眯眯的应了一句。
大爷哈哈大笑。
陈拙顺着楼梯上了二楼。
因为放假,整层楼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脚步声。
没了楚戈敲击键盘时那种连珠炮一样的噼啪声,没了王大勇为了四级考试背英语单词的嘟囔声,也没了陆嘉那种神经质般翻书的动静,楼道里现在空旷得有些陌生。
陈拙推开门,他走到自己的桌前,把水壶和没喝完的北冰洋放下。
桌面上很干净,除了几支水性笔,就是一叠这几天整理出来的草稿纸,上面写满了他从那些老旧外文期刊里提炼出来的代数结构和拓扑映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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