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普通院系那种几百人的大阶梯教室完全不同。
这里摆着四十来套独立的单人课桌,桌椅都很新,桌面是浅木色的,干干净净。
因为冷气开得很足,教室里非常安静,连窗外的蝉鸣都被隔绝在了窗子外面。
已经有一大半的学生到了。
没有人大声喧哗,有的人在低头看书,有的人在小声交谈。
楚戈扫了一眼,随便在后排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王大勇紧挨着他坐下,把饭盒塞进抽屉里,陈拙顺势就坐在了王大勇旁边。
下午碰见的那个女生苏微坐在教室的角落。
她的桌面上只有一支最便宜的黑色水性笔,和一个薄薄的单线本。
她安静地垂着头,存在感极低,仿佛和那个角落的阴影融为了一体。
刚坐定,陈拙就注意到了坐在他右边的男生。
陆嘉。
就楚戈说的那个神经质的舍友。
此时的陆嘉,坐姿有些奇怪。
他的后背完全没有靠在椅背上,而是绷得笔直。
他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衬衫,领口的扣子一直扣到最上面一颗,显得很拘谨。
陆嘉的课桌上,摆着一个厚厚的横线笔记本,笔记本的边缘和桌子的边缘对齐,严丝合缝。笔记本上方,平行放着一支蓝色的自动铅笔和一块白色的橡皮,距离也像是用尺子量过一样精确。他双手平放在桌面上,目光死死盯着前面空荡荡的黑板。
整个人就像是一根被拧到了极限的发条。
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
差两分七点。
门被推开了。
走进来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
男人头发花白,很普通的一头短发。
穿着一件灰色夹克衫,手里端着一个有点掉了漆的不锈钢保温杯。
教室里立刻安静了下来。
男人走到讲前,没有站到高出地面的讲桌后面。
他拉了一把木椅子,直接在讲侧面的空地上坐了下来。
他把保温杯放在旁边的桌角,拧开盖子,吹了吹上面的热气,喝了一口水。
然后,他擡起头,目光在下面的四十几个新生脸上扫了一圈。
眼神很平和,带着点常年和书本打交道的人特有的慢悠悠的。
“人都到齐了吧。”
他开口了,声音不大,没有扩音器,但在安静的教室里听得很清楚。
“我姓薛,叫薛伯庸,是你们这届少年班的班主任,不出意外的话,接下来的几年,我会一直跟着你们。”薛伯庸把保温杯的盖子搭在杯口上。
“你们来之前,应该都听过不少关于少年班的传闻。”
他笑了笑。
“说这里是天才的集中营,说这里压力很大,说这里每天都要挑灯夜战。”
教室里鸦雀无声。
后排的楚戈转了转手里的笔,停了下来。
“今天开这个班会,我不讲校规,也不讲纪律。”
薛伯庸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肚子上。
“我只讲一件事,忘掉。”
他收起脸上的笑意,语气变得有些认真。
“我知道,你们能坐在这个教室里,都是各个省份选拔出来的尖子,你们在各自的中学,可能从来没有掉出过年级前三。”“你们的父母,你们的老师,每天都在拿分数衡量你们。”
“但是。”
薛伯庸伸出一根手指,敲了敲桌面。
“进了这扇门,把你们的省排名,把你们过去的满分试卷,全给我忘掉。”
陈拙听到这里,微微换了个坐姿,目光平静地看着上的老头。
有点意思。
“在外面,你们是神童。”
薛伯庸的声音在教室里回荡。
“但在我眼里,你们就是一群十一二岁,十四五岁的小屁孩。”
“少年班没有死规矩,我不要求你们门门功课考满分。”
这话一出,教室里有了轻微的骚动。
从小到大习惯了被要求必须第一的尖子生们,脸上首次露出了一些迷茫的神色。
薛伯庸没有停顿。
“你们可以去操场上踢球,可以去树林里抓虫子,可以去拆收音机,甚至可以一整个下午什么都不干,就坐在湖边发呆。”“这几年,我给你们的任务只有一个。”
“去找到一件你们真正热爱,且愿意干一辈子的事情。”
“不管那是物理,是数学,是计算机,还是去图书馆研究历史。”
“只要你找到了,哪怕你其他科目只考了六十分刚及格,在我这里,你也是好样的。”
后排的楚戈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整个人向后一仰,瘫靠在椅背上。
“这老头,对胃口。”
楚戈小声嘀咕了一句。
王大勇也咧嘴乐了。
大部分新生的肩膀,在这一刻肉眼可见地松弛了下来。
没有高压,没有恐吓。
这是一个极其温柔,相当宽容的开场白。
但是。
陈拙坐在旁边,察觉到了陆嘉的异样。
陆嘉没有发抖,也没有咬牙。
他只是整个人像是突然卡壳了一样,呆滞地坐在那里。
别人听到“不需要考满分”,“找到热爱”是一种解脱。
但陆嘉的眼睛里,透出一种毫无防备的茫然。
他从小就被父母灌输:满分就是一切,第一名就是价值。
只有做对所有的题,才能换来父母的笑脸。
现在,老师告诉他,不需要满分了。
那拿什么来衡量他?
没有了分数这把尺子,他怎么证明自己是有用的?他怎么向家里交代?
“热爱”
是什么?
陆嘉的眼神发直,手指无意识地捏紧了那支笔。
薛伯庸拿起保温杯,喝了口水,清了清嗓子。
“说点正事。”
教室里再次安静。
“明天下午两点,有一场摸底测验。”
薛伯庸的话音刚落,空气似乎停滞了一秒。
陆嘉微微一动,拿着笔的手悬在半空,准备记录。
测验。
这个词他太熟悉了。
有测验就有分数,有分数就有排名。
他稍微找回了一点安全感。
“大家不用紧张。”薛伯庸摆了摆手,“这次测验不考大纲,也不计入你们的期末成绩档案。”“卷子上只有一道题。”
薛伯庸看着下面几十双眼睛。
“写下一个你们认为最美的公式,什么公式都行,并用自己的话解释,它为什么美。”
安静。
死一样的安静。
楚戈在后排抓了抓头发。
“这考的什么玩意儿?”
前排的几个学生也面面相觑。
陆嘉看着前面空荡荡的黑板,眼底的那种茫然,慢慢变成了一种不知所措的恐慌。
最美的公式?
什么是美?
欧拉公式?麦克斯韦方程组?还是牛顿第二定律?
哪一个是标准答案?
哪一个是能拿到满分的答案?
老师说不计成绩。
怎么可能不计成绩?这肯定是一次隐形的筛选。
一定有评判标准。
如果写错了,是不是就会被判定为没有天赋?
陆嘉的脑子里,各种复杂的方程和几何图形交织在一起,乱成了一团乱麻。
他低下头,下意识地想把老师刚才说的话原封不动地记下来,回去再逐字逐句地分析。
他把笔尖落在那张洁白的横线纸上。
脑子里却完全理不出头绪,不知道该记什么,手上的力道在无意识中加重。
“啪。”
一声脆响。
自动铅笔的铅芯,因为受力过大折断了。
断掉的一小截铅芯在纸面上划出一道短促的黑印。
陆嘉愣了一下。
他看着断掉的笔尖,那种失去坐标系的恐慌感,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
他放下笔,拉开旁边书包的拉链,想找替芯。
书包里塞着新发的书和各种本子,他越是心慌,动作就越显得笨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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