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心里淤积的那点离愁别绪,被这句话一冲,散了个干净。
“行,借你吉言,我今晚争取给你来一段交响乐。”
王大勇翻了个身,找了个舒服的姿势。
“晚安了小拙。”
“晚安。”
吊扇继续转着。
王大勇是个心大的人,没过几分钟,对面就传来了均匀的呼吸声,偶尔还真夹杂着一两声轻微的鼾声。
陈拙静静地躺着。
大学的第一个夜晚,在风扇的嘎吱声中,安稳地度过了。
......
九月一号。
清晨五点半。
天刚蒙蒙亮,外面透着一层灰雾雾的光。
强大的生物钟督促着陈拙醒了过来。
他没有马上起身,而是安静地躺了一会儿,听着对面的呼吸声。
五点四十分。
陈拙掀开夏凉被,轻手轻脚地从梯子上爬下来。
他没有开灯。
借着窗外的微光,从衣柜里拿出一条宽松的短裤和一件白色的T恤换上。
脚上穿了一双在泽阳穿惯了的白色运动鞋。
拿起钥匙,轻轻拉开宿舍的木门,又小心翼翼地合上。
发出一声极轻的咔哒。
走廊里光线有些暗,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水泥气味。
整栋4号楼还在沉睡。
陈拙顺着楼梯走下去,出了宿舍楼的大门。
清晨的空气格外清新,带着草木的露水味。
陈拙深吸了一口气,顺着宿舍楼前的林荫道,开始慢跑。
他的步伐不快,但很有节奏,呼吸均匀地配合着脚步的起落。
穿过几栋老旧的教学楼,墙面爬满了爬山虎,偶尔能看到几个穿着橘色马甲的环卫工人,拿着大竹扫帚在清扫路面上的落叶。
陈拙跑过人工湖,湖面上飘着一层薄薄的晨雾,水波不兴。
绕着湖跑了大半圈,他出了一身汗,额头的发丝微微贴在皮肤上。
太阳开始从东边的建筑群后面升起来了。
晨光穿透树叶,洒在柏油路上。
早上的六点四十分。
陈拙结束了晨跑,放慢脚步,朝着食堂的方向走去。
第一食堂已经开门了。
虽然新生还没大批报到,但食堂师傅们已经忙活开来。
几个大蒸笼摞得老高,白色的蒸汽从竹屉的缝隙里直往外冒,伴随着一股浓郁的面香和肉香。
陈拙走到包子窗口前。
“阿姨,要四个肉包子,两个菜包子,再来两袋豆浆。”
食堂打饭的阿姨动作麻利,拿油纸袋迅速把热腾腾的包子装好。
陈拙从兜里掏出昨天换好的纸质临时饭票,递了过去。
接过有些烫手的油纸袋,陈拙拎着早饭,顺着原路往4号楼走。
七点一刻。
当陈拙推开215宿舍门的时候,走廊里已经开始有动静了。
陆续有提前到的新生起床,能听到拉开门栓的声音。
陈拙把手里的油纸袋放在自己的书桌上。
对面的床上传来一阵响动。
王大勇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翻了个身。
他吸了吸鼻子,眼睛还没睁开,嘴里就嘟囔出声。
“什么味儿?这么香。”
陈拙拉开椅子坐下,拿毛巾擦了擦脸上的汗,转头看着他。
“食堂刚出锅的包子,顺便给你也带了一份,起来吃吧,凉了皮就硬了。”
王大勇猛地睁开眼,从床栏杆上探出头。
看了看陈拙,又看了看桌上冒着热气的油纸袋。
“小拙,你这起得也太早了吧,去买早饭了?”
“出去跑了两圈,顺带买的。”
王大勇摸了摸肚子,喉结滚了一下。
“行,马上就来。”
他手忙脚乱地从梯子上爬下来,随便套了条大短裤。
他一屁股坐在陈拙旁边,拿过一个肉包子咬了一大口。
“唔!这包子可以,皮薄馅大,比我之前学校的强多了。”
王大勇一边嚼着包子,一边拿剪刀剪开豆浆袋的口子,仰起头灌了一口。
陈拙也拿了一个菜包子,慢慢吃着。
“这肉包子挺实在,就是没咱昨天晚上吃的那牛肉入味儿。”
王大勇两口解决掉一个,又伸手拿了第二个。
两人正吃着,宿舍外面的走廊里开始变得嘈杂起来。
楼梯口传来行李箱轮子在地面上滚过的声音。
伴随着各种各样的方言和说话声。
“对,就是这栋楼,二楼上去。”
“你那包提着点,别蹭地,里面有酱。”
“这南方真热,一大早就一身汗。”
今天是九月一号,新生正式报到的日子。
从四面八方赶来的学生和家长,开始涌入这栋原本安静的红砖楼。
整栋4号楼彻底活过来了,闹哄哄的。
王大勇咽下嘴里的包子,把油纸袋扔进门后的垃圾桶。
他拿纸巾擦了擦嘴,站起身。
“人开始多了,小拙,我把昨天换下来的脏衣服泡上,那一身汗味儿太大。”
王大勇是个闲不住的性格。
他走到阳台,把衣服扔进洗脸盆里,倒上洗衣粉接了点水。
觉得屋里有些闷,王大勇顺手把215的木门完全敞开,让走廊里的穿堂风吹进来透透气。
陈拙吃完手里的包子,把桌子收拾干净。
他拿上杯子去卫生间漱了漱口。
刚走出来,就听见王大勇的大嗓门在走廊里响了起来。
“哥们,你这行头够猛的啊,大一开学第一天就把这玩意儿扛过来了?”
陈拙顺着声音走出去。
隔壁216宿舍的门大敞着。
屋里没有家长,没有那种大包小包的被褥铺盖。
只有一个看起来十五六岁的少年。
少年留着稍微偏长的头发,额前的碎发有些挡眼睛,他穿着一件宽大的白色T恤,下半身是一条宽松的牛仔裤,脚上踩着一双板鞋。
他正蹲在地上,满头大汗地拆着几个巨大的纸箱。
纸箱的封口胶带被他扯得乱七八糟,白色的泡沫碎屑掉了一地。
王大勇甩着手上的水,就站在216的门口,探着脑袋往里看。
陈拙走过去,看了一眼屋里的情况。
那个少年已经从箱子里搬出了几样东西,放在了左边的书桌上。
一台式兼容机。
一个巨大且笨重的灰白色CRT显示器,占据了桌面的大半个位置,旁边放着一个同样厚重的白色电脑主机箱。
在那个年代,普通大学生很多人连键盘都没摸过几次,这东西价格贵的要死,而且沉得要命,很少有人会在开学第一天,一个人把这整套设备扛进宿舍。
少年没有理会门口的王大勇。
他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燃的香烟,眉头皱得紧紧的。
他正弯着腰,把一根蓝色的VGA视频线插进主机箱背后的显卡接口里,顺手拧紧了两边的固定螺丝。
然后,他把键盘鼠标插好,接通了排插的电源。
少年吐出一口气,伸手按下主机箱面板上那个圆形的电源键。
“嗡——”
机箱里的电源风扇开始转动,发出低沉的轰鸣。
紧接着,主板传来一声清脆的滴声。
桌面上那个巨大的CRT显示器屏幕闪烁了一下,屏幕亮了起来。
经典的Windows 98开机画面出现在屏幕中央。
少年脸上的表情刚要放松,突然僵住了。
站在门口的王大勇也咦了一声。
开机画面是出来了,但是显示器的右上角和左下角,一大片区域的颜色完全不对劲。
原本应该纯净的背景,变成了一大块扭曲的紫绿色斑块,就像是水彩颜料在屏幕上化开了一样。
红不红,紫不紫,看着极其刺眼。
少年愣了两秒钟。
他猛地一拍大腿,有些烦躁地骂了一句。
“操。”
他把叼在嘴里的烟拿下来,夹在指间。
“完了完了,这破物流,肯定是在路上把显像管给震坏了,这要是漏液了,这台显示器就彻底废了。”
少年有些懊恼地抓了抓头发,盯着屏幕上那两块难看的紫斑,脸色很难看。
王大勇在门口看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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