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采访。”刘秀英说。
“家里乱,不方便。”
那个女记者没生气,脸上的笑反倒更深了。
“大姐,不乱,我们不嫌弃。”
女记者隔着铁栅栏,往屋里看了一眼。
看到了坐在地板上打游戏的陈拙。
“这就是陈拙吧?”
女记者声音大了起来。
“这孩子长得真精神,大姐,我们不耽误你们时间。”
女记者指了指身后的照相机。
“我们就拍几张照片,回去好登报纸,你们看这样行不行。”
女记者一边说,一边用手比划着。
“让陈拙拿个扫把,或者拿个抹布,站在茶几旁边,装作一边干家务,一边手里捧着一本英语书,我们记者在旁边配个字。”
“就写寒门出贵子,神童也顾家,您看这标题多好,多正能量。”
刘秀英脸上的表情消失了。
她看着门外这个满脸堆笑的女人。
又看了一眼那两个举起照相机,镜头对准屋里的男人。
刘秀英转过身,一把握住木门的把手。
哐当。
门被她一把拉上,隔绝了门外的视线。
刘秀英转动门锁,反锁了两道。
门外安静了几秒。
然后传来女记者的声音,隔着门板,有些沉闷。
“大姐!你开开门啊!配合一下嘛,这是好事啊,能上省里的报纸!大姐,让孩子出来摆个姿势就行!”
砰砰砰。
外面的人开始拍门。
刘秀英没有理会,她走到窗户边。
一把拉上客厅的窗帘,屋里暗了下来,只有电视机的屏幕闪着光。
陈拙手里的游戏人物不小心碰到了子弹,死了。
屏幕上跳出GAME OVER。
陈拙放下手柄,转过头看着刘秀英。
刘秀英走过来,把茶几上的西瓜端起来。
“别靠近窗户,”刘秀英说,“也别出声,让他们敲。”
她端着西瓜进了厨房。
门外的敲门声持续了十几分钟,终于停了。
外面传来隐隐约约的说话声,似乎在商量什么。
傍晚五点半。
陈建国下班回来,他推着自行车,刚走进阳光家属院的楼道。
就被三个人堵住了,那两男一女正坐在楼梯台阶上抽烟。
看到陈建国上来,女记者眼睛一亮,把烟头踩灭,迎了上来。
“您是陈拙的父亲陈先生吧?”女记者把话筒递过去。
陈建国停下脚步,把自行车靠在墙上。
他看着这三个人,还有他们脖子上的照相机。
“是。”陈建国说。
女记者笑了。
“陈先生,我们是省报的,下午敲门,家里嫂子可能没听见,我们想拍几张陈拙平时苦读的照片,您受累,开个门,让我们进去抓拍几个镜头。”
陈建国没动,他站在楼梯口,身子挡住了往上走的通道。
“门锁着,就是不想让你们进。”
陈建国声音不大。
女记者的笑容僵住了。
“陈师傅,这可是宣传你们家的好机会......”
“不用宣传。”陈建国打断了她的话。
“孩子就是去上个学,跟别人没什么不一样,没什么好拍的。”
一个男记者举起照相机,镜头对准陈建国。
咔嚓一声,闪光灯亮了。
陈建国皱起眉头,他伸出手,一把挡在镜头前。
常年在车间干活,他的手劲很大,男记者被推得往后退了一步,差点没拿稳相机。
“别拍。”
陈建国盯着那个男记者。
“我们不接受采访,你们回去吧。”
说完,陈建国转过身,掏出钥匙。
走到自家门前,开门,进去,转身把门重重地关上。
把那三个人彻底关在了门外。
第二天上午。
陈建国去了厂里,跟车间主任请了半天假。
他没穿那套沾着机油的工作服,换了一件干净的白色短袖衬衫,一条灰色的长裤。
骑着自行车,出了厂区,顺着解放路,一直骑到市教育局的大院门口。
大院里停着几辆黑色的小轿车。
陈建国把自行车锁在车棚里,走进大楼。
一路上了三楼,找到局长办公室。
敲门。
“进。”
陈建国推门进去。
办公室很宽敞,开着空调,很凉快。
办公桌后面坐着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教育局的马局长。
旁边沙发上还坐着之前送陈拙去省城的市一中的校长。
“马局长。”陈建国开口。
马局长抬起头。
看到陈建国,立刻站了起来,脸上带着热情的笑。
“建国同志来了!快坐快坐。”
马局长绕过办公桌,拉着陈建国在沙发上坐下,校长也笑着打招呼。
马局长拿起桌上的中华烟,递给陈建国一根。
陈建国接过来,夹在耳朵上。
“建国同志啊。”
马局长亲自倒了一杯茶,放在陈建国面前。
“市里已经定下来了,陈拙这次考得太好,给咱们泽阳市教育界争了大光。”
马局长指了指桌子上的一份文件。
“市里决定,给陈拙发一笔特别奖金,一万块钱。”
马局长靠在沙发上,笑着说。
“我们打算明天,叫上市里的电视台,去你们家属院,拉个横幅,搞个表彰仪式,顺便让市长亲自把这笔钱发到孩子手里,你觉得怎么样?”
陈建国看着茶杯里冒出的热气,他没喝茶。
他看着马局长。
“局长。”陈建国声音很稳。
“钱,我替孩子谢谢市里,但这表彰仪式,能不能不搞了?”
马局长愣了一下,脸上的笑容收起了一半。
“建国同志,这是市里的一片心意,而且这也需要做个宣传,树立个榜样嘛。”
陈建国摇了摇头。
“不是我们不识抬举。”
陈建国身子往前倾了倾,双手放在膝盖上。
“局长,昨天下午,省城报社的记者堵在我家楼道里。”
陈建国看着马局长的眼睛。
“他们要我儿子拿个扫把,假装干活,手里还要捧本书,说是要拍那种又苦又累还要拼命学习的照片。”
马局长皱了皱眉。
陈建国继续说。
“我把他们赶走了,局长,陈拙这孩子,下个月就要去徽州了,那是华科大。
我一个当工人的不懂什么大道理,但我知道,如果市里再搞个大表彰,上了电视,上了报纸,那家属院就真成了戏台了。”
陈建国语气诚恳,但带着一股执拗的劲。
“孩子天天被这些人盯着,被逼着干那些摆拍的假把式,要是心态被搞坏了,去了徽州跟不上,被退回来。”
陈建国看着马局长。
“我不想这样,市里,恐怕也不想看到这种结果吧。”
没有半点文化人的弯弯绕绕,全是大实话。
但字字句句都敲在马局长的心坎上。
陈拙现在可是省里都挂了号的天才,万一因为地方上过度宣传,把孩子搞废了,那这黑锅谁来背?
马局长沉思了一会儿,看了一眼旁边的校长。
校长也点了点头,没说话。
“你说得对。”
马局长拍了拍大腿。
“保护人才是第一位的,不能为了点宣传,干扰了孩子。”
马局长站起身。
“那些省报的记者,局里出面去跟他们交涉,让他们回去,表彰仪式取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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