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赵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陈建国站起身,走过去开门。
老赵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把折叠的纸扇,扇着风,另一只手夹着那个旧公文包。
“赵老师,正好,刚准备吃饭,进来一块儿吃点。”
陈建国侧开身子。
老赵笑着摆了摆手,走进了屋。
“不吃了,我老婆做好饭了,我一会儿就回去吃。”
老赵走到茶几旁。
把提着的公文包放在茶几上,拉开拉链。
从里面拿出一个厚实的信封,还有一张印着格子的财务单据。
“建国,校长上午刚从教育局开完会,一回学校就给我办公室打了个电话。”
老赵把信封和单据一起放在茶几上。
“校长说,你在局里跟马局长谈妥了,市里的表彰取消了。”
老赵看着陈建国。
“既然市里定调子不声张,咱们学校也就不凑那个热闹了。”
老赵指了指那个牛皮纸信封。
“这是学校答应给陈拙的五千块钱奖金,校长直接让财务批了条子。”
“他让我顺路给你送过来,免得你下午顶着大太阳再往学校财务室跑一趟。”
老赵把一张单据和一支笔推到陈建国面前。
“你在这收条上签个字,我拿回去给财务交差。”
陈建国点点头。
他拿起笔,看了一眼单据上的内容,在右下角的空白处,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老赵拿起收条,吹了吹上面的墨水,折好,重新放进公文包里。
他转过头,看了一眼坐在饭桌旁的陈拙。
陈拙正拿着筷子,夹起一根青菜放进嘴里。
“陈拙,在家好好休息,去徽州的东西提前收拾好,别临走丢三落四的。”
老赵叮嘱了一句。
“知道了,赵老师。”
陈拙咽下菜,回了一句。
老赵拉好公文包的拉链。
“行了,公事办完,我也回去了,你们一家子吃饭吧。”
陈建国把老赵送到门外。
“费心了,赵老师,大中午的还跑一趟。”
“顺路的事。”
老赵扇着扇子,下了楼。
陈建国关上门。
他走到茶几前,拿起那个牛皮纸信封。
走到饭桌旁坐下。
他把信封放在桌子上,接着,又从裤兜里掏出那个装了三千块钱的红色信封。
市局的一万。
学校的五千。
厂里的三千。
一万八千块钱。
他把钱分成三堆,摆在饭桌的边缘。
刘秀英停下了筷子,她看着这三堆钱。
屋子里只剩下电风扇转动的风声和电视机里传来的刀剑碰撞声。
陈建国没有动筷子,他看着桌上的钱,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这钱放家里不踏实。”
陈建国擡起头,看着刘秀英。
“下午我再跟车间请个假,拿户口本去趟银行,把钱存了。”
刘秀英点了点头。
“行,存进去踏实。”
吃完午饭,陈建国找了个黑色的布袋子,把桌上的钱全装了进去。
带上户口本,推着自行车出了门。
下午的阳光更毒了。
陈建国骑着车,去了离家最近的工商银行。
傍晚。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家属院里的暑气消退了一些。
一楼的院子里,有人在拿水管子浇地,水淋在干透的泥土上,腾起一股土腥味。
陈家的饭桌上摆好了晚饭。
一盘凉拌西红柿,上面撒着一层白糖,一盘蒜蓉炒青菜,还有中午剩的几块咸带鱼。
陈建国下班回来了。
他洗完手,走到饭桌旁坐下,刘秀英把盛好的米饭放在他面前。
陈拙坐在对面,拿起筷子。
他夹了一块凉拌西红柿,放进嘴里。
嚼了两口,挑了挑眉。
陈建国没有拿筷子,他把手伸进裤兜。
掏出一个红色的塑料壳小本。
工商银行的活期存折。
小本的夹层里,露出一张硬塑料的银行储蓄卡。
陈建国把存折和银行卡放在桌子上。
用手压着,从桌子中间推了过去,停在陈拙的饭碗旁边。
陈拙停下筷子,看了一眼桌上的卡。
他擡起头,看着陈建国。
陈建国靠在椅背上,从口袋里摸出一盒烟。
抽出一根烟,点上。
吸了一口,吐出一口。
“下午去银行办好了。”
陈建国开了口,声音很平稳。
“市里的一万,学校的五千,厂里的三千,一分不少,全存进去了。”
陈建国指了指那张卡。
“用户口本给你办的,户名是你。”
陈拙看着饭碗前面的银行卡。
他没有碰。
“爸。”
陈拙叫了一声。
陈建国抽着烟,隔着饭桌看着十岁的儿子。
“陈拙。”
陈建国叫了他的名字。
“我和你妈,大半辈子都在厂里,我修车床,她看织布机。”
陈建国指了指桌子上的那盘咸带鱼。
“我们就知道每天按点下班,买菜做饭,算计着家里的开销。”
“以前,我觉得养孩子就是让你吃饱穿暖,有个好学校上,将来接个班或者考个大专,这就顶天了。”陈建国看着陈拙。
“但这几天。”
陈建国弹了弹手里的烟灰。
“局长找我,校长拿钱,厂长塞红包。”
“我突然看明白了。”
陈建国把拿烟的手搁在桌子上。
“我修了一辈子机器,知道哪个齿轮配哪个轴,但我的脑子比不了你的脑子。”
陈建国的话很直白,没有任何多余的修饰。
“你的脑子,你的见识,早就跑到我和你妈前面去了。”
“我们两个,跟不上你了。”
陈建国看着那张静静躺在桌子上的银行卡。
“这钱,是你自己凭本事挣回来的,我和你妈商量了,一分不要,全在这个卡里。”
“密码是你的生日。”
陈建国看着陈拙。
语气里带着一种彻底的放手。
“下个月,你去徽州。”
“去了那里,想买什么书,就去买。”
“想买电脑,或者买那些我连名字都叫不出来的东西,也去买。”
陈建国把烟头摁灭在桌上的烟灰缸里。
“你自己拿主意,不用跟我们请示,也不用管多少钱,如果不够的话就和我说,我再给你打钱。”“爸妈帮不了你什么忙。”
陈建国看着他,眼神很深。
“但在这条路上,我们绝对不当你的绊脚石,你想干嘛,放手去干。”
坐在对面的刘秀英没有说话。
她端着饭碗,眼圈有些发红。
但她没有掉眼泪,也没有出声打断陈建国的话。
这是他们夫妻俩商量好的。
也是他们能想到的,对自家这个天才儿子最好的保护。
陈拙坐在椅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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