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没等陈拙开口说话。
一直站在旁边没有说话的涛子,视线从电视上移开,落在了茶几的一角。
那里放着几本书。
那是陈拙这几天正在收拾的教材,最上面的一本,是厚厚的英文原版《Thomas' Calculus》。
封面上印着复杂的几何图形和英文字母。
涛子好奇地伸出手,把那本书拿了起来。
书很沉。
他翻开第一页。
涛子的眼睛瞬间瞪大了。
书页上,密密麻麻的全部都是英文字母,没有一个汉字。
在那些成段的英文中间,还夹杂着许多他从来没有见过的奇怪符号。
一个像拉长了的S一样的符号。
各种各样带着上下标的字母组合。
还有一些看起来像鬼画符一样的希腊字母。
涛子翻了几页,每一页都是如此。
那些复杂的公式,微积分推导过程,极限的证明。
涛子拿着书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他抬起头,像看外星人一样看着坐在板凳上的陈拙。
比较清秀的样子,穿着大背心,刚才还在打俄罗斯方块。
但涛子突然觉得,眼前这个比自己小了四岁的堂弟,和自己根本就不是一个物种。
那种智力上的巨大断层,在这一刻具象化成了手里这本沉甸甸的全英文微积分教材。
涛子猛地把书合上,像是被烫到了手一样,赶紧把书放回了茶几上。
“爸。”
涛子终于开口了,声音有些发颤,带着明显的抗拒。
“我不在这住,我也不用他辅导。”
涛子看着陈建强。
“他看的东西,我连一个字都不认识,他怎么辅导我?我听不懂。”
陈建强没看那本书。
他一听儿子又在打退堂鼓,火气一下子就上来了。
“你懂什么!不认识字不会学吗!你堂弟能看懂,你怎么就看不懂!”
陈建强站起身,指着涛子。
“我今天把话放在这,你这几天必须在这待着,哪也不许去!”
“我不!”涛子的牛脾气也上来了,脖子一梗,“你要把我扔在这,我晚上就自己走回家去。”
“你敢!”
陈建强扬起手,眼看着就要打下去。
“堂叔。”
陈拙平静的声音打断了这对父子的争吵。
陈建强的手停在半空中。
陈拙从板凳上站起来。
他看了一眼茶几上那本被涛子翻动过的微积分教材。
“他没说错,我看的东西,他看不懂。”
陈拙看着陈建强,语气里没有任何波澜,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我也没有什么学习方法,我也不懂怎么去教一个初中生。”
陈拙指了指那两盒牛奶。
“东西你们拿回去,我辅导不了他。”
陈建强听到陈拙拒绝得这么干脆,脸色顿时变得有些难看。
脸上的笑容挂不住了,透出几分尴尬和恼怒。
“陈拙,你这话就见外了,怎么说咱们也是亲戚,打断骨头连着筋,你现在考上大学了,有出息了,拉扯一把自家兄弟怎么了?”
陈建强开始拿亲情绑架。
“堂叔也不要你教他多深的东西,你就让他跟着你,看着你怎么看书,怎么做题,这总行了吧?”
“不行。”
陈拙回答得很干脆。
他没有再去解释为什么不行。
跟这种人解释智商和认知的差距,纯粹是浪费时间。
陈建强还想再说点什么。
就在这时。
门被推开了。
陈建国穿着一身蓝色的工作服,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塑料袋,走了进来,今天厂里设备检修,他提前回来了。
陈建国一进屋,看到客厅里站着的三个人,愣了一下。
然后,他看到了站在一旁的陈建强。
陈建国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他太清楚自己这个远房堂弟是什么德行了。
平时无事不登三宝殿,今天突然拎着东西上门,而且是在陈拙的名字上了报纸之后,用脚想都知道是为了什么。
“建强?你怎么来了?”
陈建国换上拖鞋,把手里的塑料袋放在门边的鞋柜上。
陈建强看到陈建国回来,仿佛看到了救星。
他赶紧迎上去。
“哎呀,建国,你可算回来了!”
陈建强拉着陈建国的胳膊。
“这不,昨天看报纸,知道咱们家陈拙出息了,我今天特意带涛子过来认认门,看看他堂弟。”
陈建强指了指茶几上的东西,又指了指陈拙。
“我正跟陈拙商量呢,想让涛子这几天在你们家住下,让陈拙给辅导辅导。”
陈建强看着陈建国,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抱怨。
“结果陈拙这孩子,脾气还挺大,说不管,还撵我们走,建国,你说说,大家都是一家人,这......”
陈建国没有顺着陈建强的话往下说。
他走到茶几旁。
看了一眼那两盒牛奶和一兜苹果。
又看了一眼站在旁边,低着头浑身不自在的涛子。
最后,陈建国把目光落在了陈拙身上。
陈拙也看着他,没有说话。
陈建国转过头,看着陈建强。
平时在车间里带徒弟的那种沉稳和不容置疑的气势,在这一刻显露了出来。
“建强。”
陈建国开口了。
“陈拙没说错。”
陈建强愣了一下。
“建国,你这话是......”
陈建国走到沙发前,没有坐下。
他拿起茶几上的那两盒牛奶和苹果,直接塞回了陈建强的手里。
“孩子过几天就要去徽州了。”
陈建国看着陈建强,语气里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他自己的书都看不过来,哪有时间去辅导别人。”
陈建国指了指陈拙。
“再说了,陈拙满打满算,今年才十岁,他自己还是个小孩,涛子都十四了,上初二。”
“你让一个十岁的小孩,去教一个十四岁的初中生,这像话吗?”
陈建国毫不留情地戳破了陈建强的幻想。
“涛子成绩不好,那是学校老师的事,是你这个当爹的事,你应该多去学校跑跑,多管管他,把人往我这里一塞,算怎么回事?”
陈建国的话说得很重,完全没有给这个远房堂弟留面子。
陈建强拎着被塞回来的东西,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他在车间里干活,平时习惯了逢场作戏,也习惯了亲戚之间的互相推诿,他以为只要自己死皮赖脸地求一求,陈建国抹不开面子,肯定会答应。
但他没想到,陈建国今天居然这么硬气,直接把路给堵死了。
“建国......你这......你这是看不起穷亲戚啊。”
陈建强咬着牙,挤出一句话。
“别拿这话堵我。”
陈建国根本不吃这一套。
他指了指大门。
“我家陈拙不是什么文曲星,他就是脑子好使点,他帮不了你家涛子。”
“东西你拿回去,家里还有事,就不留你们吃饭了。”
这是明晃晃的逐客令。
陈建强站在原地,深吸了两口气。
他转过头,狠狠地瞪了涛子一眼。
“不争气的东西!走!”
陈建强拎着那两盒廉价的牛奶和苹果,头也不回地朝大门走去。
涛子如蒙大赦,赶紧跟在后面,快步走出了防盗门。
陈建国走过去,把防盗门关上,接着,又把那道门木门关上。
重新反锁。
客厅里恢复了安静。
电视里,《还珠格格》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播完了,现在正在放着一条洗衣粉的广告。
陈建国走到茶几旁,端起陈拙刚才倒的那杯水,一口气喝干。
他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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