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纳森看了儿子一眼。
自从金流城广场那场惨败之后，莱文好似被当场抽走了一部分灵魂。
他不再整天叫嚣着要带兵去把罗德撕碎，只是沉默地执行着伯爵分派出的任务。
这些任务大多是镇压矿工骚乱、巡视偏远庄园之类的活儿。
“工钱延迟是因为通往附近郡的商路受阻，当地领地抬高了过路的抽成，我们的粮食转运成本比原来增加了两成。”
乔纳森耐心地向其解释。
尽管他知道儿子不一定能理解其中的经济原理。
家族的核心领地被割让所带来的连锁反应是致命的。
“你告诉他们，下个月这里会补上。”
“至于伙食……就让管事适当放宽吧。”
莱文闷闷地应了一声。
他没有像往常那样暴躁地咒骂或提出一些不过脑子的强硬手段。
公开挑战罗德并被一击打败后，他也明白了，现在可不是挥拳头就能解决问题的时候了。
“你还有事吗？”
乔纳森尽量温和地问道。
莱文犹豫了一下，才粗声粗气地说道：“梅丽莎又在发脾气…”
“她说这里的床褥太硬，壁炉烟囱不合理，使得烟气总是倒灌，而新厨师做的烤肉干得就像木柴。”
“她想去南边的暖水城的姨妈家住一段时间。”
乔纳森闭起了眼。
女儿梅丽莎的抱怨几乎成了每日的必修课。
毕竟从金流城的奢华跌落到红枫城的简陋对她而言简直是一场灾难。
她无法理解家族面临的危机，只会不断强调生活品质的下降，并试图通过联姻或投靠亲戚来逃离现状。
这同样让乔纳森心力交瘁。
现在的麦金利家族可不是过去那种动辄能拿出几百磅金子的贵胄家族了。
“告诉她，现在家族需要每一个成员共度时艰。”
“暖水城之行……等到索耶爵士回来再说。”
乔纳森就这么打发走了莱文。
目光重新落回桌面上堆积的文书上。
索耶勋爵是他如今最得力的臂助，即便冬日仍在家族剩余的城镇和庄园间奔走，努力维持着这些产业点最基本的运转。
同时还要跟家族内部那些见风使舵的封臣与原本依附麦金利家族势力的商人进行周旋，以此来延缓家族失血的速度。
就在乔纳森伯爵独自惆怅时，一位风尘仆仆的信使被侍卫领了进来，带来了密信及从王都方向经由中转站传递而来的官方文书。
乔纳森先把密信丢到一旁，盯着那份文书看了起来。
因为那是一份由纹章院签发，旨在通报王国情况的公报。
乔纳森展开那份纸卷，双眸快速扫过开头的定式开篇，很快就落在了关于北境战事的内容上。
公报的行文简练，但是整体信息量不小。
整体解读下来就是黑金伯爵罗德·奥尔德林联合雄鹰兵团，于深冬时节在东北域发起反击。
成功拔除狼主芬恩·卢佩卡尔控制的几处关键门户。
报告着重描述了吉斯·赫伦伯爵的背叛，以及狼主一方使用卑劣手段，包括亵渎阵亡贵族遗体并附身操纵以诈取城门等阴谋的细节。
纹章院援引国王本人和多位德高望重的中庭贤者的原话对狼主的行为予以强烈的谴责！
文末还特别强调了，罗德伯爵此战稳固了王国在东北域的支点，打破了狼主对该区域的封锁。
顺带还号召所有忠诚贵族坚定立场！
乔纳森的目光在亵渎遗体那几个字眼上停留了片刻，嘴角下意识地撇了撇。
他对这花里胡哨的手段表示不屑。
只是随即，他的注意力重新集中在了那个名字上。
罗德·奥尔德林。
他又一次赢了，而且这次他打败的对手可是狼主芬恩。
那个凭借苍狼血嗣名头和荒原狠劲宣告回归北域的家伙！
要知道狼主手下的蛮军和狼旗派的北域贵族都不是好对付的家伙。
北域的士兵普遍比东域的士兵更野蛮，也更加有韧劲。
更何况开战的时候还是在隆冬。
然而，罗德还是赢了。
而且看战报描述，他赢得干净利落。
不仅成功夺得狼主控制的地盘，还顺带把这个最阴毒的把戏给公之于众并踩在脚下。
乔纳森放下公报，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
烛火在他脸上跳动，显现出他此刻复杂的神情。
看到这份公报后，他没有出现屈辱感。
反而有一种释然的情绪悄然发芽。
他想起了卡林城下那摧枯拉朽攻势，当时他只觉得是惨败是奇耻大辱，更是毕生经营都要毁于一人之手的不可承受之痛。
但现在看着这份战报，他突然觉得也许真的不是他们麦金利家族太无能。
毕竟就连那个气势正盛且手段狠辣到足以让北域诸多贵族望风披靡的狼主芬恩·卢佩卡尔，都在罗德手里吃了大亏。
那么他们麦金利家族在东域，败给这样一个对手，似乎也不是完全不能接受了？
这个念头倒不是他的自我安慰，完全是源于事实的反馈。
他知道自己当初招惹了一个远超时代格局的怪物。
这个怪物不仅能在富庶的月河流域碾压他们，更是跑到苦寒的北境去和另一个凶悍的怪物搏杀，并且再次取得区域性的胜利。
默默地放下公报，乔纳森伯爵拆开密信。
当他看到信笺上的双头蛇纹徽记，还有特黎瓦辛家族弗林侯爵发出的新一轮会面邀请时，他脸色微变。
随后，乔纳森伯爵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密信丢进了炉膛里。
“这该死的弗林，愿食人魔啃掉他的骨头！”
……
第571章 蛇的残忍，鎏金尽失后的觉悟
密信在炉膛内炭火烘烤下迅速蜷曲变黑。
边缘逐渐化为带着火星的灰烬。
刚完成命令传递的莱文去而复返。
他站在门口，盯着在火光中变亮的双头蛇纹火漆，对父亲的举动感到费解。
莱文自幼就对纹章学无感。
但他还是认得双头蛇纹是麦金利家族盟友特黎瓦辛家族的徽记。
在他的概念里特黎瓦辛依然是麦金利的盟友。
只是他不清楚为什么父亲会露出如此愤怒的表情，还当场就烧掉了特黎瓦辛家族的信。
火焰中那枚暗紫色的双头蛇纹漆印最后亮起光芒，旋即就与信纸一同化为了乌有。
“父亲？”
莱文闷闷地说道，语气带着不解。
“这是特黎瓦辛家送来的信？”
乔纳森伯爵没有对此回答。
他只是盯着炉火，直到信纸全部化为灰烬，才缓缓转过身来。
“是弗林·特黎瓦辛侯爵的蠢蠢欲动。”
向自己儿子解释此事的时候，乔纳森的语气里反而没有了愤怒，只有一种深沉的厌倦。
“他发起了新一轮会面的邀请。”
莱文皱起了眉头。
联军汇合时，特黎瓦辛家的那位卢奥勋爵就在父亲身边。
后来进行赎回谈判时，特黎瓦辛家拖在了最后。
但他不明白父亲为何对一封信有如此大的反应。
“他们想做什么？”
莱文走进大厅，在长桌边坐下，拿起装有麦酒的牛角壶往嘴里灌着。
“我们已经付出了金流城和麦林堡。”
“即便重整旗鼓，也很难打赢奥尔德林……”
莱文有些自暴自弃地说道。
自从他仗着巨人血脉赋予的双倍魔素体魄去找罗德单挑，然后被一招打得妈都不认识之后，就变得理智了不少。
乔纳森笑了一声。
“莱文，我其实更喜欢现在的你。”
“弗林·特黎瓦辛想要把所有人都变成他脚下的垫脚石，同时在他需要的时候，变成挡箭的盾牌和替罪的羔羊。”
“别坐得那么远，到我身边来坐。”
莱文起身，在父亲的身旁坐下。
那张硬木椅子在他身下发出嘎吱声。
他努力理解着父亲的话，只是其中蕴含的意味让他理解得十分吃力。
“他们不是国王的姻亲吗？”
“正因为是姻亲，所以他们才更危险。”乔纳森的目光变得悠远，好似望向了十数年前。
“只怪我之前太想要掌控完整的月河了。”
“莱文，在你长大之后，特黎瓦辛家族已经算是东域有头有脸的势力了。”
“所以你可能不知道，在珊迪娜王后刚嫁给拉格纳陛下的时候，他们只是个中等偏下，家底也不算雄厚的小家族。”
“而那时候的中庭，虽然内部也有各种各样的问题，但整体威望和实力，远非今日这般捉襟见肘！”
他顿了顿，利用回忆来组织语言。
他要用更易懂的说法向反应迟钝的儿子解释特黎瓦辛家族阴险的扩张方式。
“特黎瓦辛家族的崛起，就是一部踩着其他贵族骸骨向上爬的历程。”
“只是他们很聪明，从不自己直接挥刀。”
“当时珊迪娜王后正得宠爱，他们作为正牌的王室姻亲，天然拥有一种合法代理权。”
“王后做的许多肮脏事，都披着执行国王意志并维护王国法统的外衣。”
“挑战他们就等于在挑战王权本身，至少在当时就是如此。”
莱文挠了挠头，他只听出了不明觉厉的感觉。
麦金利家族内，外姓嫁过来的女人地位低下，就如他的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