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境。”
祁霜接了话。她还是那把剑,那身劲装,可眉宇间那股常年的紧绷,松开了:
“困了一队人在雪山。我一个人能走脱,带不出所有人。方圆百里,只有一户猎户。”
她说到这里,停了停,像是那两个字至今说出来还有点别扭:
“我去,求了援。”
“开口之前,我在他家门口站了半个时辰。”
祁霜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出境判词两个字,能求。”
她看向苏秦:“你们贵人科的门道,我算是领教了。”
苏秦一怔:“贵人科?”
“境里那位提点我的老先生,自称是什么贵人科的。”
祁霜挑眉:
“怎么,你的境里没有这些神神叨叨的老先生?”
苏秦笑了笑,没接这个话。
蔡云站在人群边上,一直没说话。
这位薪火的智囊,两个月前进京时那副八面玲珑的笑容,淡了大半。
人还是那个人,可那双总在算计的眼睛里,沉了些从前没有的东西。
“蔡兄的境?”有人问。
“不提也罢。”
蔡云摆摆手,想岔开,可众人都看着他,他叹了口气:
“境里让我当了一任度支官。三年,我手里过了几百万两的账。
最后一关,有一本账,烧了,我保住前程,青云直上。留着,我身败名裂。”
“账上牵着的,是三千个河工的抚恤。”
“我烧了。”
满场一静。
“烧的是另一本。”蔡云淡淡道,“我把我自己那本升官的账,烧了。抚恤的账,留下了。”
“出境判词:账清。”
他说完,自嘲一笑:
“裴老给我的题,何账不能算。我如今会答了。人心的账不能算,自己的前程,有时候,也不能算。”
“我的境最气人。”
柳三变接过话头,一开口就带着三分哭笑不得:
“你们的境,考道,考心,考人命关天。我的境,考的是抄书。”
众人一愣。
“境里我是个翰林待诏,上官命我抄一部前朝典籍,限期三月。抄就抄吧,那典籍里有一卷,记的是前朝一桩冤案,字字都是颠倒黑白的官样文章。”
“我抄到那一卷,抄不下去了。”
“笔悬在纸上,落不了。照原样抄,我这支笔就是帮凶。不抄,抗命,境里我那一家老小的生计就断了。”
柳三变伸出自己的右手,众人这才看见,他的中指指节上,磨出了一层厚厚的新茧。
“我抄了。”
“一字不改,照原样抄完了。”
“然后我在卷尾的空白处,用蝇头小楷,补了一行:'此卷所记,与刑部某年某月原档不符,凡后之读者,请核原档。'”
“落了我自己的名。”
他晃了晃那根磨出茧的手指:
“出境判词:笔不欺心。”
“我从前自负才气,笔下要的是漂亮。这九天我才知道,笔这个东西,漂亮是末等,不欺是头等。”
另一位同门接着报了境:考“信“,境里他是个驿丞,为送一封与自己前程相冲的急递,跑死了两匹马。判词:信达。
再一位,考“直“,境里做了三年言官,弹劾过顶头上司三次,被贬了两次,第三次弹劾成了。判词:直而不折。
一个接一个。
十来份判词摆在一处,苏秦听着,心里渐渐浮起一个念头。
这一届出闱的青云班,往后放到朝堂上,会是什么样的一股力量。
知浊守清的,能求的,账清的,笔不欺心的,信达的,直而不折的。
十一根柱子,各有各的成色。
裴声那十二道路引题,三千里路,一座考场。这位教习两个月前埋下的种子,今日,发的芽齐齐整整。
报到最后,人群安静了下来。
因为都数出来了。
到齐的,只有十一个。
少了一个。
乔平。
就是聚齐那夜,讲猎户老夫妻、说“仁字上个月才懂“的那位沉默的矮个同门。
“乔平呢?”有人低声问。
没人答。
又等了一炷香,龙门那头,人流渐稀。
最后,那个矮小的身影,才慢慢地,出现在了门洞里。
乔平提着考篮,一步一步,朝这边走。他走得很慢,头垂着,肩塌着,整个人像被抽掉了一根骨头。
走到近前,他站住了,头也不抬,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我。”
“我的境,败了。”
满场,没人说话。
“我立的道,是'不负一人'。”乔平的声音抖着,“我在山里受过人家的恩,我就立誓,此生所遇,不负一人。”
“境照着我的道,压下来。”
“它给我一座灾城,两千个人,一份只够八百人的粮。它让我分。”
“怎么分,都要负一千二百人。”
“我分不下去。我换了十七种分法,每一种,都要眼睁睁看着一批人饿死。我撑到第七日。”
乔平抬起头,眼睛通红:
“我认输了。”
“我跪在境里,说我分不了,我不配立这个道。”
“境就散了。”
“判词。”他的喉咙滚了滚,“道高于力,其败也惠。本科,黜落。”
风吹过广场,吹得众人的衣衫猎猎作响。
十一个人,围着这一个人,没有一个开口说安慰的话。
安慰是轻的。这时候说安慰,是对那七天的轻慢。
最后,是姜望上前一步。
他伸手,按在乔平的肩上,只说了一句:
“三年后再来。”
“青云班的席,给你留着。”
乔平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苏秦也走上前。
他想起了抡才台的库里,那位落第九次的老举人。
“乔兄。”他说,“我在这一场里,听过一位前辈的话,转赠给你。”
“他考了九回,落了九回。他说:我认的命是,我这块料,天要磨十次才能用。”
“你这一败,不是白败。你现在知道了你的道高在哪儿,力短在哪儿。三年,把力补上。”
“这一败,也是答卷。”
“境里那七天学到的东西。”
苏秦一字一字:
“不作废。”
乔平怔怔地看着他,看了很久,忽然抹了把脸,深深吸了一口气,朝着十一位同门,团团一揖。
“三年后。”
“皇都见。”
……
回会馆的路上,苏禾一直牵着苏秦的手,絮絮地报着九日的账。
孩子看家看得极认真,账记得清清楚楚。
“哥,这九天,有三拨人来探过咱们的院子。”
“都是什么人?”
“头两拨是一样的人,名字旁边飘着线,线往名籍司那座灰房子去的。他们不敲门,就在会馆对面的茶棚里坐着,一坐半天,眼睛往咱们门里瞟。我按你教的,记下了他们的样子,没理他们。”
“好。第三拨呢?”
“第三拨是个送帖子的。帖子上没有名字,就一个花押。陈叔接过来看了一眼,说按老规矩办,当着那人的面,烧了。”
苏秦看了陈鱼羊一眼。
陈鱼羊挺起胸脯:
“你走前教的!不署名的帖子,赴的不是宴,是局!俺记性好着呢!”
“办得好。”苏秦失笑。
苏禾说完了三拨人,忽然放低了声音,凑近了些:
“哥,还有一件。这件我没跟陈叔说。”
“嗯?”
“第六天夜里,我起来喝水,从窗缝往外看了一眼。”
孩子的声音,压得极低:
“有个爷爷,从咱们会馆门前走过。”
“就是书肆那个。”
“头上没有名字的那个。”
苏秦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他做什么了?”
“什么也没做。就是走过。”苏禾回忆着,“走到咱们门口的时候,脚步慢了一下,朝院里看了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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