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秦。”
“我的境里,有人对我说了一句话。”
“他说:北地文胆,胆是好胆,只是文压着人。什么时候人压住了文,你才算成了。”
沈青崖盯着他:
“我出境之后想了一路。那座考场里的高人,不知姓名,不受香火,专挑人最难的时候说话。”
“你的境里。”
“可也有这样的人?”
苏秦回视着他,平静地答:
“有。”
“说了什么?”
“说了很多。”苏秦顿了顿,“归结起来,也是一句。”
“把人做全。”
沈青崖咀嚼着这四个字,良久,点了点头。
“好一个把人做全。”
他重新迈开步子,走出两步,头也不回地留下一句:
“放榜那日,两张榜,对着看。”
“这个约,还作数。”
白衣汇入人流,去了。
孟实在旁边看得咋舌:“那就是沈青崖?他同你说话了?我的天,回头我给我爹写信,得添上这一笔。”
苏秦望着那道白衣的背影,心里想的却是另一件事。
台灵的援手,不分府籍,不论亲疏。
姜望的境里有,孟实的境里有,连沈青崖的境里,也有。
一千四百年的考官们,是真的把“察而实者,台必援手”八个字,做到了每一个够格的人头上。
……
龙门之外。
天光大亮,人山人海。
数千个家庭的翘首以盼,挤满了贡院外的大广场。
考生每出来一个,人群里就爆出一阵呼喊,爹娘扑上去的,妻子抹泪的,仆从接考篮的,乱成一锅热腾腾的粥。
龙门侧,立着个须发皆白的老号军,拄着长枪,看着满场的悲欢,忽然咂了咂嘴,对身边的年轻号军说:
“小子,你头一回当差,老汉教你看个门道。”
“您说。”
“老汉守了四届龙门。往年出闱的,一个个面色发青,眼窝发黑,那是熬的,考完试的样子。”
老号军抬起下巴,朝着那一张张走出来的脸:
“你看今年这些。”
“黑红的,带疤的,掉了魂的,脱了相的,还有那走路带风、像刚打完胜仗的。”
“往年出闱的,是考完试的。”
老号军慢悠悠地说:
“今年出闱的。”
“是活过一辈子的。”
……
“哥——!!”
一声呼喊,穿透了满场的嘈杂。
苏秦循声望去。
广场东侧,一个小小的身影,从人缝里钻出来,像一颗出膛的弹子,直直朝他撞过来。
苏禾。
孩子背上背着那个布包,布包几乎有它半个人大,捆得结结实实。它一头撞进苏秦怀里,两只小手死死抱住他的腰,把脸埋在他衣襟上,半天不肯抬头。
苏秦蹲下来,扶着它的肩膀。
九天不见,孩子瘦了一圈,眼睛底下挂着两团青影。
“看家,累坏了?”
苏禾拼命摇头,而后把背上的布包卸下来,双手捧着,高高举到他面前。
“哥。”
孩子仰着脸,一字一字,清清楚楚:
“人在。”
“包在。”
苏秦接过布包,入手的分量,一如九日之前。他解开一角看了一眼,董直的笔,陆九寒的卷宗,沈太医令的手稿,半枚断签,名录。一样不少,一样没动。
他把布包重新捆好,背到自己背上,而后伸手,狠狠揉了揉弟弟的头发。
“辛苦了。”
“回家给你报功。”
“俺就说不用担心!”
一个洪亮的嗓门从后头挤过来,陈鱼羊拨开人群,一把捶在苏秦肩上,上下打量:
“嗯,没瘦!里头伙食不行,人倒结实了,怪事!”
“陈叔。”苏秦笑着还了一捶。
“走走走,回馆!接风席俺备了三天了!十二个菜!”陈鱼羊搓着手,“正好俺庖厨科后日开考,这一席就当俺练手,你们一个个都得给俺提意见!”
正说着,苏禾忽然拽了拽苏秦的袖子。
拽得很轻。
苏秦低头。
孩子仰着头,正定定地看着他。不,不是看着他。
是看着他头顶上方,那个只有它看得见的地方。
苏禾的小嘴微微张着,那双青白透金的瞳仁里,是一种苏秦从未见过的神情。不是警觉,不是害怕。
是震撼。
“哥。”
孩子的声音很小,小得只有他们两个听得见:
“你的名字,变了。”
苏秦的心,轻轻一提。
“怎么变了?”
“以前,你的名字上头,挂着一串敕名,亮亮的。底下垫着好多小光,一层一层的。”苏禾努力地描述着,“现在,那些都还在。可是。”
孩子咽了口唾沫。
“你的名字后面。”
“站着好多,好多人。”
“老爷爷,老奶奶。穿旧衣裳的,拿着书的,背着剑的,抱着算盘的,还有穿着好老好老的官服的。一排,一排,站到我看不见的地方去了。”
“他们不吵,也不动。就那么站在你名字后面。”
苏禾仰着头,最后说出了它找到的那个词:
“像给你撑腰的。”
苏秦蹲在原地,怔了很久。
千万份答卷,入了识海。答“三人共命“的兄弟,不要牌坊的寡母,磨了十次的老举人,求人让他出束脩的败军之将。
一千四百年的人。
原来在弟弟的眼睛里,他们不是一座库。
他们是一排一排,站在他名字后面的人。
“苏禾。”
苏秦揉了揉孩子的头,声音有些哑:
“那是哥的先生们。”
“往后你要是再看见他们,行个礼。”
苏禾似懂非懂,但郑重地点了点头,朝着哥哥名字后面那片望不到边的人影,规规矩矩,作了个揖。
……
“苏秦!”
广场西侧,有人扬声唤他。
青云会馆的旗牌下,青云班的人,正在汇合。
苏秦带着苏禾和陈鱼羊走过去。
姜望,祁霜,蔡云,柳三变,已经到了七八个,正互相打量着,交换着九日的沧桑。
两个月前敬三千里的那一桌人,如今又聚在了龙门外。
只是人人身上,都多了些东西。
姜望立在最前,一身青衫依旧素净,可苏秦一眼就看出了不同。
从前的姜望,是一块有了纹的玉。
如今那道纹深了,深进了玉心里,反而让整块玉,温润了。
“考完了?”姜望问。
“考完了。”苏秦答。
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我的境,考的是脏。”
姜望也不避讳,当着众人的面,平平静静地说:
“我立道'守正',境给我的局,是一城将饥,唯一的粮道,握在一个贪官手里。
硬办他,粮道断,满城饿殍。我只能同他虚与委蛇,陪他饮宴,替他题字。
看着他贪,忍着,周旋了三个月,粮到了,城安了,我再动的手。”
“三个月。”
姜望淡淡道:
“我这双手,从没那么脏过。出境的判词,四个字,知浊守清。”
他顿了顿,看向苏秦:
“境里最难那一夜,我几乎要掀桌子硬来。恍惚间听见一位老先生说了句话。
他说:水至清则无鱼,可鱼死了,要清水何用。那一晚我才真正明白裴老的题。”
苏秦心中微动。
台必察之,察而实者,台必援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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