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今天的话。
是很多年里,翻来覆去说过的那些话。
那是他十岁那年,跟着他爹去乡下收账。
有个佃户还不上钱,他爹把人家过冬的粮,折了价收走了。
回来的路上,他问他爹,那家人冬天怎么办。
他爹说:
“健儿,你记住。这世上,庸人占了九成九。”
“你为他考虑,想着细水长流,他只会当你蠢。”
“你让他一寸,他就敢进你一尺。你掏真心给他,他转头就拿你的真心,当他吹嘘的谈资。”
“合则两利这四个字,是写在书上骗读书人的。”
“生意场上,只有一句话是真的...你不吃他,他就吃你。”
那些话,像钉子一样,一颗一颗,钉了他十几年。
王健记得自己是怎么回的。
就在去年,就在这间厢房,父子俩又一次吵到这个坎上。
他爹把那套话又搬了出来,说他天真,说他早晚要被人啃得骨头都不剩。
那时的他,十三岁,语气丝毫不逞多让:
“爹,您说得对。庸人九成九。”
“可这话往下想一层...您想过没有?”
“跟庸人做买卖,才会被庸人所扰。”
“那我不跟庸人做,不就成了?”
“我把那剩下的一成里的一成,筛出来。”
“若争市井小利,锱铢必较,自然满眼都是想占您便宜的人。”
“可若谋天下大利...”
“能坐上那张桌的,就没有一个庸人。
英雄与英雄之间,从来只有惺惺相惜。”
“您守着九成九的人做买卖,做一辈子,做成了黑土县的王掌柜。”
“我只跟那百里挑一的人做买卖...”
“我要做的,是整个大乾响当当的琅琊王氏。”
他爹当时气得摔了茶盏。
说他狂悖,说他不知天高地厚,说这世上根本没有他说的那种人。
王健望着窗外,罗影消失的那个方向。
爹。
怎么会没有呢?
有的...
我找着了。
他忽然就笑了。
笑着笑着,那笑里的锋芒淡了,剩下的,是一种落了地的踏实。
他从回忆之中抽离,对着空荡荡的厢房,轻声自语了一句:
“时间还长,罗影...”
“你我二人,注定名声大噪...”
“这一天,不会很远...”
咔嚓。
门,被推开了。
王健头也没回,嘴角还挂着笑:
“怎么,东西落下了?”
没有回音。
王健回过头。
看清来人,他脸上的笑,一点一点地,收了。
眉头,蹙了起来。
翠花。
翠花端着一盏新茶,怯生生地立在门口,头垂着:
“少爷...老爷请您过去一叙。”
王健没有应这句话。
他就那么站着,静静地看着翠花。
看了很久。
久到翠花被看得发慌,端茶的手都有些不稳了。
然后,王健开口了,声音很轻:
“翠花。”
“你跟了我,多久了?”
翠花微微一怔。
“回少爷...过了这个月,就满两年了。”
“两年了...”
王健点点头,眸光中浮现一丝感慨。
他踱到桌边,拿起那把小算盘,拿在手里,慢慢地摩挲着:
“两年,七百多天。”
“我的茶,你沏的。
我的账册,你收的。
我什么时辰睡,什么时辰起,爱吃哪一口,烦听哪句话...
你比我娘在的时候,记得都清。”
“人,终究是有感情的动物。”
他抬起眼,望着翠花:
“你这些年...辛苦了。”
这几句话,一句比一句软。
翠花的头,越垂越低。
可那垂着的眉眼间,却慢慢浮起了一丝喜意。
她的手指,悄悄绞住了衣角。绞得紧紧的。
两年了。
少爷从前也说过那样的浑话,说什么“还想不想我将来纳你做妾室”。
她一直当是主子拿捏下人的口头话,不敢当真,又忍不住...一遍一遍地想。
今天这话头...
这话头不一样。
先问跟了多久,再念这两年的好,还说了“辛苦”二字...
府里的老嬷嬷讲过,主子要抬举房里人,都是这么起头的。
一丝绯红,爬上了翠花的脸颊。
她飞快地抬眼瞄了王健一下,又慌忙垂下去,声音细得像蚊子哼,带着颤:
“奴婢...奴婢不辛苦。”
“能伺候少爷,是奴婢几辈子修来的福分...”
她咬了咬嘴唇,鼓足了这辈子最大的勇气,把下半句,轻轻地送了出去:
“奴婢...奴婢还想着,以后能一直伺候您...能为您,分担更多的...”
“收拾行李,搬出府里吧。”
王健的声音,突然响起,打断了她。
平静无比。
平静得,像在吩咐她去添一壶水。
厢房里,死一样的静。
翠花保持着那个含羞带怯的姿势,僵在原地。
那盏新茶,在她手里,晃出了一圈涟漪。
她愣愣地抬起头,以为自己听错了:
“少爷...您...您说什么...”
“念在这两年的份上。”
王健把算盘搁回桌上,发出轻轻的一声磕响:
“就不把你卖给人牙子了。”
“身契,回头让福伯还你。再给你支三两银子,做盘缠。”
“现在,收拾东西,搬出府里。”
“从此,你和王府...没有任何关系。”
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翠花手里的茶盏,哐当一声,砸在了地上。
茶水溅了她一裙角,她浑然不觉。
“为...为什么啊...”
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奴婢做错了什么...少爷,奴婢做错了什么,您打奴婢,罚奴婢...奴婢改...”
“没有为什么。”
王健背过身去,望着窗外。
不再看她。
翠花瘫坐在了地上。
满地的碎瓷,冰凉的茶水,浸着她的裙子。
方才那点绯红,那点盼头,那点两年里一点一点攒起来的痴念...碎得比那只茶盏,还干净。
她终于控制不住,嚎啕大哭了起来。
哭声在厢房里撞来撞去。
王健负手立在窗前,背影纹丝不动。
就在这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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