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片。
又一片。
两只蚁来来回回,穿梭不停。
碎甲一片压着一片,一层叠着一层,在墙角,慢慢垒起了一个东西。
半圆的。
拱起的。
留着一个小小的口。
一个窝。
一个用天底下最坚硬的兽甲,搭起来的...甲窝。
王健看得说不出话来。
他忽然想明白了。
这两只蚁,天底下最怕死的蚁...
它们得了这样的宝材,头一个念头,不是吃,不是变强。
是给自己,造一座最结实的壳。
把自己藏起来。
最后一片碎甲,衔进去了。
两只蚁对视了一眼,先后钻进了那个小口。
窝里,悉悉索索地响了一阵。
然后,静了。
那个小口,被从里头,用最后几片甲,严严实实地,封死了。
厢房里,烛火晃了晃。
罗影和王健,一坐一站,守着墙角那个拳头大的甲窝。
一炷香过去了。
甲窝纹丝不动。
两炷香。
王健的手心,全是汗。
他想问,又不敢出声,只能一遍一遍地看罗影的脸色。
罗影闭着眼。
识海里,万兽衍策的书页上,两棵光树,正亮得灼目。
那道通往顶端的光柱里,两个身影,正在一点一点地,凝实。
快了。
第三炷香,烧到一半。
咔啦。
墙角,响了一声。
甲窝的顶上,裂开了一道缝。
缝里,透出一线暗青色的光。
紧接着,整个甲窝,从内向外,一片一片地,碎开了。
碎甲纷纷扬扬地落。
两个身影,从里头,缓缓地,顶了出来。
比钻进去时,大了三圈不止。
通体覆盖着暗青色的甲壳,六足粗壮,稳稳地扎在地上。
整个身躯,像两座可以移动的小小堡垒。
而那甲壳之上...
王健凑近了看,呼吸一滞。
甲壳上的花纹,变了。
原先铁棘兽甲上那些杂乱的棘刺纹路,不见了。
此刻两只蚁的背甲上,纹路层层叠叠,一圈套着一圈,像是...城墙的垛口,一重压着一重。
两只蚁安安静静地立在碎甲堆里。
隔着三步远,一股沉甸甸的压迫感,往人皮肤上撞。
“这...”
王健的声音是哑的:
“这是...成了?”
“它们现在...是什么?”
他看得出不凡。
看不出深浅。
在他眼里,这就是两只变大了、变硬了、花纹变好看了的蚁。
是脱凡?还是...稀有?
他没有半点鉴定的本事。
罗影没有直接答。
他抬起右手,指间两道契约图案亮起:
“我说一百句,不如你自己...体会一次。”
“把手伸出来。”
王健依言伸手。
罗影闭目凝神,依着契约禁术的法门,将两道契约,缓缓地剥离,递渡。
两只蚁的头顶,光华流转。
一缕契约之力,顺着王健的掌心,钻了进去。
起先,是暖的。
然后...
王健的身子,猛地一震。
契约落定的那一瞬,两股全然陌生的感知,顺着心神,涌了进来。
【重垒蚁】,本事【石垒】,【反震】...
进化自带两门....
稀有级!
这三个字,像三记闷锤,一记一记,砸在王健的天灵盖上。
他缓缓地,缓缓地,转过头。
看着墙角那两只安安静静的蚁。
三百文一只的赴死蚁。
论筐出的货。
县里蒙学的娃娃,人手一只的东西。
就在他这间厢房里,三炷香的工夫...
变成了周吴宋柳供在祠堂里,拿三百年家业护着的那种东西。
他见证的不是一场进化。
他见证的,是一条进化链,在他眼前...活了。
王健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吸吐了三回,他才把心口那阵翻江倒海,压了下去。
压下去之后,那个商人,回来了。
他直起身,走到桌边坐下,神色一正:
“罗兄。”
“东西我见着了,分量我知道了。”
“现在,说正事。”
“剩下的一切,交给我办。”
他竖起手指,一条一条,说得又慢又稳:
“第一,这两只重垒蚁,从今夜起,跟你罗影,没有任何关系。”
“契约已经转给了我。
蚁的来历,进化的法子,我会编一套似是而非的说辞...
掺三分真,七分假,真真假假,让人查无可查。”
“第二,这两只蚁,近期不露面。”
“我会策划合适的时机,让这王家的'新蚁',慢慢见光。”
“第三...”
王健看着罗影,一字一顿:
“往后,有关这条链的任何风声,任何麻烦,任何刀...都冲我王健来。”
“我要保证的头一件事,从来不是王家赚多少。”
“是这东西...不会给你招来一星半点的祸事。”
“这个,可能需要一点时间。”
“你信我。”
“我们是朋友。”
罗影静静地听完。
每一条,都在点子上。
每一条,都先想着他的安危。
他点了点头,笑道:
“我信。”
“我们...是朋友。”
第106章 惺惺相惜
罗影走了。
厢房的门,轻轻合上。
王健站在窗边,望着那道穿过前院、消失在大门外的背影,久久没有言语。
桌上的烛火烧短了一截。
墙角,还散落着几片没来得及收拾的碎甲。
他忽然想起了他爹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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