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条模糊的进化之路,像隔着一层磨砂的雾,看得见影,摸不着门。
金教习曾给过他半扇窗...
等小玄入阶,生命层次涨上去,再契老黑,先天的天赋能拔高一截。
他一直把这话当成老黑唯一的指望,揣了五个月。
可现在...
罗影的心跳,快了起来。
那条路,只是拔高“先天”。
而血契这条暗河,灌的是“后天”。
日日夜夜,一分一寸,用这含着微金之光的心头血,一滴一滴地,把一副平庸的资质...重新浇出来。
小玄的底子是稀有级,五个月尚且“旬旬见长”。
老黑的底子再差...
差,才更见这条暗河的分量。
再配上入阶后契约的先天拔高,两条路并成一条...
那头连“进不进的不打紧”都说得心平气和的老牛...
它那条藏在雾里的路,或许,真的能被一寸一寸,烧亮了。
罗影垂着的手,慢慢攥紧了。
手背上,小玄的血契印记,温温地烫着。
金教习的话,言犹在耳。
血契,一生,六道。
小玄,占了一道。
还剩五滴。
罗影抬起眼,望向高台外的天空。
天很蓝。
他在心里,轻轻地,给某一滴血,记下了一个名字。
老黑,等我。
第100章 进阶之契
入学仪式散场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
三百二十一个学子,从今日起,才算真正在潜鳞书院落了名。
校场上人声渐稀,各自散去。
罗影没有回学舍。
他去了宋府。
约,是宋立仪式散场时主动开口的。
“罗兄,令的事,有眉目了。晚间过府一叙。”
......
还是那间东花厅。
还是细白瓷的盏,清幽幽的茶。
只是今日的桌上,茶盏旁边,多了一样东西。
一份文书。
深青色的封皮,压着宋家的火漆印,端端正正地摆在那儿。
宋立亲自给他斟了茶,落座,脸上带着一种诚挚的、几乎是喜气的神色。
“罗兄,五个月了。”
“今日总算能给你一个交代。”
他把那份文书,双手推了过来。
“大管事那边,点头了。”
“进阶令,给。”
罗影的目光落在文书上,没有立刻去接。
“这是...”
“雇契。”
宋立答得坦然,甚至带着几分自得:
“罗兄先别急着看,听我把条件说完。”
“这份契,是我在大管事那儿,磨了三天磨下来的。”
他伸出手指,一条一条地数:
“其一,年俸八十两。这是我宋家御兽师里,头一等的价。寻常入阶御兽师来投,起步不过五十。”
“其二,不拘常役。你还在书院读书,课业为重,宋家不派日常的差事。每月,只需应三次调遣,禳灾也好,护队也罢,一事一结,另有辛劳银。”
“其三,进阶令,签契即发。往后你那只蚁入阶所需的场地、仪式的用度,宋家一并承担。”
“其四...”
宋立顿了顿,身子微微前倾,语气里带上了一层郑重。
这一条,显然是他心里分量最重的。
“若三年后,罗兄考入府学...这份雇契,即刻作废。”
“取而代之的,是另一份契。”
“条件之优,眼下这份,拍马不及。宋家的进阶令份额、灵材库、府城的人脉门路...全力支持罗兄往上走。”
“只有一桩。”
宋立望着他,说得诚恳而坦荡:
“罗兄需娶一位宋家的女子。”
“我宋家适龄的姑娘,品貌都是端正的。真到了那一天,任凭罗兄自己相看,绝不强配。”
“成了姻亲,就是一家人。”
“一家人,才好把家底,都交给你。”
他说完,身子往后靠了靠,脸上是办成了大事的欣慰:
“罗兄,这一条,是我在大管事跟前,替你争来的最大的诚意。”
“寻常的雇契门客,宋家养了几十个。”
“可联姻这个口子...三十年里,只开过两回。”
“我思来想去...”
宋立由衷地道:
“这是眼下,对罗兄最好的一条路。”
“年俸八十,你家里的日子立刻就能起来。进阶令到手,小玄即刻入阶。书院那一百两,也省下了。”
“往后你若走得高,宋家倾力相托。走得平,这三年的屋檐,也遮得住风雨。”
“进退,都替你想到了。”
厅里,静了。
炭盆里的银霜炭,偶尔哔剥一声。
罗影垂着眼,望着那份深青色的文书,许久没有说话。
他在心里,缓缓吐出了一口气。
领会了。
全都领会了。
宋家的“用”之考验,考的从来不是小玄能不能用。
粮仓禳浊,车队护行,五个月,旬旬见长,评语一次比一次好...小玄的“用”,早就考完了。
考的,是他罗影...肯不肯为宋家所用。
而这五个月的“再看看”,拖的也不是活。
拖的,是今天。
入学大仪式,鉴血灵蝉,天赋等第。
宋家在等这个。
等一个准数,好定价码。
罗影几乎能还原出宋府里那本账的算法。
若他测出甲等...
六年一遇的种子,前程不可限量。
宋家断不敢拿雇契捆他,多半是分文不取,把令双手奉上,结一个天大的善缘。
赌他日后飞黄腾达,念宋家一份旧情。
可他测出的,是丙等。
于是,价码出来了。
丙等的成色,配雇契。
三年,年俸八十,捆住眼前。
而万一...万一这个丙等的农家子,真凭着那只蚁考进了府学,证明了自己的成色...
那就升格。
雇契换婚契。
门客变姻亲。
宋家的女儿一嫁,他罗影这个人,就成了宋家的家底。
三十年只开过两回的口子...
罗影几乎能想到,前两回开口子的对象,是什么样的人物,如今又在替宋家撑着什么样的场面。
好算盘。
进可收一府学姻亲,退可捆一个御兽师。
无论他罗影是龙是鱼,这份契签下去,都在宋家的网里。
罗影又抬眼,看了看对面的宋立。
心里,泛起一阵复杂的滋味。
宋立没有恶意。
一丝一毫都没有。
这个世家子是真心实意地,觉得自己办成了一件大好事。
他在大管事面前磨了三天,把每一条都往厚里争,连联姻这样的“口子”,都当成是替朋友争来的最大诚意。
他是真拿罗影当朋友。
可正是这份真心,才最让人心里发沉。
因为在宋立的世界里...寒门学子签雇契投世家,天经地义,是善缘,是造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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