娶宗族的女子、做宗族的姻亲,更是几辈子修来的抬举。
他从小看着一个又一个御兽师签契进府,看着他们感恩戴德,看着宋家“善待门客”的名声一年一年地攒。
他习以为常了。
习以为常到,他真心觉得年俸八十是天大的优厚,真心觉得这是“对罗兄最好的一条路”...
却从头到尾,没有想过一件事。
罗影可以不选任何一条别人给的路。
这,就是世家子的高傲。
不是鼻孔朝天的那种。
是刻在骨头里,自己都察觉不到的那种。
罗影在心里,轻轻叹了一口气。
这就是御兽仙朝。
朝廷的明面上,考验分文不取,人人平等。
可筛子握在宗族手里,筛眼的大小,就看你的成色。
真正的天才,或许能等来一场公正的考验...
因为宗族不敢拿雇契去捆一个前程无量的人,捆不住,还结仇。
而平凡的、天赋“有限”的、家底单薄的...
考验就成了买卖。
令是饵,契是钩。
一层一层,一代一代,寒门的人才就这么被各家的“考验”,悄无声息地收进了各家的门。
明面上的规矩,永远是好的。
罗影收回思绪。
他抬起手,却没有去碰那份文书。
他先端起了茶,朝宋立微微举了举。
“宋兄这三天,替我磨下来的每一条,我都听明白了。”
“这份心,我领。”
“实实在在地领。”
宋立笑了,正要说话。
罗影却把茶盏轻轻放下,声音依旧温和,只是那温和底下,多了一层东西。
“只是这份契...”
“能否容我,想几日?”
宋立脸上的笑,微微一滞。
他显然没料到这个答复。
在他备好的所有预想里,有喜出望外,有感激涕零,甚至有嫌年俸不够的讨价还价...
唯独没有“想几日”。
一个丙等天赋的农家子,面对这样一份契...想什么?
可宋立到底是宋立。
那份诧异只在脸上停了一瞬,便被涵养压了下去。
他点了点头,语气依旧周到:
“应该的。这样的大事,是该与家里商量。”
“契就在这儿,不催。”
“只是...”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把话说了:
“罗兄,恕我直言。大管事那边,给的时限是这个月。”
“过了这个月,这份契的条件...我就未必保得住了。”
罗影起身,郑重一揖。
“记下了。”
“多谢宋兄。”
他顿了顿,又道:
“另有一事。”
“契的事既然容我想几日...这几日里,我想把小玄,先领回去。”
“它在贵府做了五个月的活,也该歇歇了。”
这个请求,合情合理。
宋立没有二话,唤来管事,亲自陪着罗影,去了后园的仓廪。
......
小玄从廊柱的阴影里爬出来的时候,罗影的目光,凝住了。
五个月没有贴身带着它了。
血契连着,情绪日日相通,可情绪里传不出模样。
此刻灯笼底下,他才看清。
小玄背上那座琥珀色的城垒,变了。
原先的城垒,是温润半透的,像一块蕴着光的蜜蜡。
如今...
整座城垒,胀满了。
琥珀色深得发沉,光在里头翻涌流转,一波推着一波,挤在那方寸之间,找不到出口。
城垒的轮廓边缘,甚至隐隐透出了一圈细密的白芒,像是烧滚了的水,顶着一只密不透风的壶盖。
满了。
满溢了。
罗影蹲下身,伸出手,小玄爬上他的掌心。
那一瞬,血契那头传来的情绪,又胀又闷,像一个憋了太久的人,终于见着了能诉苦的亲人。
罗影的心神,往小玄的禳灾本事上轻轻一探。
探不动了。
那门本事,像一扇被顶死了的门。
城垒里的能量太满,满到运转不开,满到...施展不出了。
罗影缓缓吐出一口气。
明白了。
难怪宋家的管事这半个月的评语,从“旬旬见长”变成了“近来平平”。
不是小玄懈怠了。
是它满了。
觉醒级的凡胎,就是那口井。
井里的水涨到了井沿,一滴都装不下了。
这是好事。
天大的好事。
金教习讲过,入阶的成色,兽自身的根骨火候占一半。
此刻的小玄,能量满溢,圆润无瑕,正是入阶最圆满的状态。
这一跃跳出去,脱凡器官的成色,本命天赋的深浅,都会是这具身子能给出的...极致。
可这也是坏事。
因为满溢的另一面,是堵。
禳灾使不出了,小玄的本事,眼下等于废了一半。
这个状态拖得越久,那口顶着壶盖的滚水,就煨得越难受。
罗影用指腹,轻轻抚着那座发烫的城垒。
血契那头,小玄把身子贴紧了他的掌心。
“憋坏了吧。”
罗影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一人一蚁听得见:
“快了。”
“再等等我。”
他把小玄收回手背的印记,辞别宋立,出了宋府。
夜色已深。
东街的灯笼一路亮着,罗影走在光影里,脚步不快。
身后那座黑漆大门,门前两头碎岩犀的轮廓,沉默地蹲在夜色里。
罗影没有回头。
想几日。
其实不用几日。
他在心里,把不能签的账,一笔一笔地过。
头一笔,是他自己的路。
他有奇材令,大考必过,府学必进。
他的前程,不需要任何人的屋檐。
签这份契,是拿一辈子,换三年的安稳。
天底下最亏的买卖。
第二笔...
罗影的脚步,慢了下来。
他想起了老槐树下,那个青衫的师兄。
谭云生把奇材令塞进他手里的时候,说过什么?
说他的老师,最厌恶的就是御兽宗族把持进阶、收买人才、门阀相护的这一套。
说他们要找的,是不会被这潭浑水染黑的人。
说那场赌,下在他罗影身上。
而奇材令是什么?是谭云生和他老师那一脉的东西。
若他转头就签了宋家的契,成了宗族的门下客,往后再拿姻亲的身份,享宗族的份额...
那面令牌,还能生效吗?
罗影不知道令牌的规矩。
可他知道人心的规矩。
真到了大考那天,他以“宋府供奉”的身份,亮出那面一龙一虎的令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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