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子...出息了...”
第69章 升学宴会
院门外的嘈杂声还没停。
可罗长庚听不见了。
他靠在那根快要朽了的门框上,仰着头,望着天上那几颗稀稀落落的星子。
他听见的,是很多年前的一个声音。
细细软软的,带着病后才有的那种哑。
“长庚...影子这孩子...你答应我...再苦...也要供他。”
他答应了。
他那时候握着那只瘦到只剩骨头的手,嗯了一声。
嗯完了,那只手就松了。
松了之后,就再也没有握起来过。
十一年了。
他一个人带着两个娃,弯着那条越来越直不起来的腰,从泥里头一步一步往前拱。
供出来了。
他供出来了。
罗长庚把烟杆叼回嘴里,深深地吸了一口。
烟雾呛进了肺里,呛得他咳了两声。
他拿袖子在脸上狠狠抹了一把。
抹完了,直起身子,慢慢往院子外头走。
该出去了。
外头那些人还等着。
他是当爹的。
当爹的,不能躲在门框后头,让人瞧见这副没出息的样子。
......
院门外,人声还稠着。
李虎的道歉,胡先生的公函,两桩事撞在一处,把稻花村这几十号人的脑子搅成了一锅浆糊。
李家村那拨人还没走。
李嵩拄着木拐,站在人群边上,跟张乡老隔着两步远,两个老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那眼神里的东西不多。
就是两个做了一辈子村里话事人的老头,在一桩大事面前,彼此确认了一下分寸。
张乡老微微点了一下头。
李嵩也点了一下。
然后李嵩转身,朝李虎唤了一声:
“起来。该说的说了。该赔的赔了。人家没撵你,就是给你留了面子。”
“礼搁下,走。”
李虎从地上爬起来,膝盖上沾了两团泥。
他把那只盖着蓝布的篮子放在了路边的石头上,没敢往罗家院子里放。
身后那些李家村的人,也三三两两地把带来的东西搁在了旁边。
布包,竹篓,草绳捆着的菜干。
堆了一小堆。
搁完了,一个一个地,跟着李嵩的背影,朝来路走了回去。
李虎走在最后头。
走了几步,他回头望了一眼。
罗川还站在院门口。
两个人隔着一段土路,目光碰了一下。
李虎的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然后转过身,大步走了。
走得很快。
像是怕走慢了,那点好不容易咽回去的东西又要涌上来。
人群里,张婶头一个回过了神。
她望望路边那一堆李家村搁下的东西,又望望罗家的院门,忽然一拍围裙:
“哎呀,这大喜的日子,愣着干什么!”
“赶紧的!摆桌子!摆碗!”
“罗家出了御兽师,这酒得喝!”
这一嗓子,像是把一锅刚掀了盖的粥又烧滚了。
“对对对!摆席摆席!”
“我家里还有半坛子米酒,这就去搬!”
“碗不够使,我回去拿!”
呼啦啦的,人就散了大半,各回各家搬东西去了。
赵老六扛着锄头,回头招呼了一句:
“川子!你家那几张桌子搬出来,不够的我那儿还有两张!”
罗川这才回过了神。
他愣了好一阵。
从李虎跪下来那一刻起,他的脑子就是懵的。
方才准备好的吵、准备好的骂,全没用上。
对方跪了,赔了,搁了礼,走了。
干干净净的。
他那攥了半天的拳头,慢慢松了开来。
指节有些酸。
他晃了晃脑袋,把那点没消化干净的东西先搁到一边,撸起袖子,开始搬桌子。
稻花村上一回这么热闹,还是三年前赵老六嫁闺女。
今晚这一出,比嫁闺女还大。
罗家的院子摆不下。
几张桌拼在一处,从堂屋里头一直排到了院门外的土坪上。
桌是借的。
三家五家凑来的,高矮不一,对不齐腿。
罗川拿几块劈柴垫在短腿底下,歪歪扭扭的,好歹稳住了。
碗筷也是借的。
各家各样,有粗瓷的,有豁了口的,有一只碗底还印着隔壁村窑上的戳。
菜,是各家端来的。
张婶蒸了一屉杂粮馍。
赵老六炒了一盘辣椒炒蛋,蛋搁得足。
刘瘸子的婆娘卤了一碟花生米,油汪汪的。
还有那几家平日里跟罗家说不上几句话的,也端了菜来。
有端酸豆角的,有端凉拌蕨根的,有一户甚至切了小半条腊肉。
腊肉搁在碟子里,油光水亮。
罗川端菜经过时,目光在那碟腊肉上顿了一下。
他认得这肉。
村西头孙老三家的。
孙老三家跟罗家隔了半个村子,平日里没什么往来。
前些天罗影骑【追风驹】回村那回,孙老三蹲在自家门口,还嘟囔过一句“指不定是借的”。
今晚他来了。
端了半条腊肉。
罗川把菜搁到桌上,没多想。
灯火不够使。
罗川从灶屋里翻出两盏快见了底的油灯,又跟隔壁借了三盏。
五盏灯搁在桌角,摇摇晃晃的,把那几张拼起来的桌面照得明一块暗一块。
够了。
庄稼人的席面,有灯就行。
张乡老来得不算早,也不算晚。
掐着个不前不后的点。
他进院门的时候,身上换了一件干净的靛蓝褂子,头发拿水抿过了,服服帖帖的。
脚边的【镇宅猫】今晚没带。
这个细节,罗影注意到了。
张乡老平日里走到哪儿,那猫跟到哪儿。御兽和兽,形影不离,那是规矩。
可今晚他把猫留在了家里。
那猫搁在脚边,是威。
今晚来吃酒,不带威。
带的是面子。
张乡老进了院子,目光先扫了一圈。桌上的菜色看了一遍,来的人数了一遍。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了堂屋门口。
罗长庚坐在那儿。
旧藤椅搬到了门口,面朝院子。旱烟叼在嘴上,一口一口地抽。
方才那一场哭,被他用一把旱烟和一记袖子,抹得干干净净。
谁也看不出来。
张乡老走上前,站定了。
停了一息。
然后做了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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