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先生将公函双手递到罗影面前。
他的手,有一丝几不可察的抖。
那抖和紧张没有关系。
是一个教了三年书,送走了一茬又一茬没出头的孩子的穷先生,头一回亲手递出这样一份东西时,压不住的激动。
他开口了。
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像是怕说快了,这桩事就不真了:
“这是潜鳞书院的提前录取公函。”
“加盖了书院和县署的双印。”
“上面写着...罗影,稻花村人氏,入学一月,表现卓异,经教习联名举荐,免去余下考核期,即日起正式录取为潜鳞书院学子。”
他望着罗影,嘴角那丝苦笑慢慢化开了,变成了一种他自己都没料到的笑。
是一个先生,看着自己的学生站到了和自己一样高的台阶上时,打心底里涌出来的东西。
“罗影。”
“你以后...就和我一样了。”
“正儿八经的...县学出身的御兽师。”
御兽师。
这三个字落地的一刹那。
村口那几十号人,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
方才还七嘴八舌议论的嘴,全合上了。
方才还信三分疑七分的眼,全瞪圆了。
赵老六扛锄头的手一松,锄柄磕在地上,他都没觉着。
张婶的嘴张成了一个圆,半天没合拢。
刘瘸子拄着拐的手使劲儿攥了攥,像是怕自己站不稳。
御兽师。
他们这辈子,见过几个御兽师?
县里来收税的那位大人,骑着一头【踏云驹】,从村口经过的时候,全村的人站在路边看,连大气都不敢出。
那是天上的人。
是高高在上,跟他们这些刨土吃饭的泥腿子隔了十万八千里的人。
而现在...
胡先生站在火光里头,亲手递出了一封盖着双印的公函。
说的那个名字,是罗影。
稻花村的罗影。
长庚家的老二。
那个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衫子,脚上的旧鞋沾着泥,束脩是老黑撞断了角才凑出来的罗影。
他们看着长大的娃。
张婶给他塞过几把菘菜。赵老六帮他家搬过柴。
刘瘸子在路上碰见他,总要摸摸他的脑袋说一句“好好念”。
那个娃...
成了御兽师。
安静只维持了几息。
然后,像是有人拔了一个塞子。
“御兽师...影子他...成御兽师了?!”
“天爷...这是真的?”
“公函...潜鳞书院的公函...那可是盖了双印的...做不了假的...”
“才一个月...一个月就提前录取了?这得...这得多大的本事啊...”
声音从各个方向涌出来,此起彼伏。
有的在问,有的在叹,有的什么都没说,只是死死盯着胡先生手里那封公函。
人群后头。
罗长庚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出了院门。
他站在门框旁边,旱烟杆夹在手里,没有点。
他听见了胡先生说的每一个字。
提前录取。
教习联名举荐。
正式学子。
御兽师。
他的手,开始抖。
旱烟杆在指缝里微微打着颤,磕在了门框上,发出极细的笃笃声。
他没有往人堆里走。
就站在那儿。
一个弯了大半辈子腰的庄稼汉,此刻把背靠在了那根快要朽了的门框上。
仰起头。
望着天上那几颗稀稀落落的星子。
嘴唇动了一下。
没有声。
旁边。
罗川站在院墙根底下。
他的肩膀在抖。
跟方才在灶屋里看见那一桌碎银子时一样的抖。
可这回,他没有别过脸去。
他的目光穿过人群,死死盯着弟弟的背影。
十四岁。
粗布衫子,旧鞋,瘦小的肩膀。
三年蒙学,两个人挤一条长凳。
弟弟每天天不亮就起来背书,背到喉咙发哑,还在背。
他那时候总念叨一句...
“哥,等我出息了,给你买头牛。”
他每回都笑,拿拳头捶弟弟的脑袋:
“行,你出息了,给哥买十头。”
说着玩的。
可今天...
桌上那一堆碎银子还揣在他怀里。
三十两。
够买两头母牛了。
弟弟说的那句话,成真了。
罗川的眼眶红了一圈。
这回他没有拿手背去抹。
也没有说是擦汗。
他就那么站在墙根底下,仰着头,把那点湿意逼回去。
逼了半天,逼不回去。
索性由它淌了。
反正天黑。
没人看见。
村口。
胡先生把公函递到了罗影手上。
罗影双手接过,指尖碰着那枚火漆印的时候,微微顿了一下。
他低头望着掌心里的公函。
火漆是红的。
纸是新的。
上头的字,一笔一划,端端正正。
他前世今生,活了两辈子。
见过比这更重的文书,见过比这更大的场面。
可此刻捧在掌心里的这一张纸...
比什么都沉。
因为这张纸底下垫着的,是爹的伤腰,是哥的扁担,是老黑断掉的角,是全家砸锅卖铁凑出来的六两银子。
是冯教习在大门口等他时鞋面上落的那层灰。
是那个赶车老把式在雪地里脱下来的毡靴。
罗影将公函贴身收进了怀里。
他抬起头,望着胡先生。
嘴角弯了一下。
那笑极轻。
轻到只有胡先生一个人看得见。
周围的嘈杂声还在涌。
可在这一片嘈杂里头,有一处,是安静的。
院门口。
罗长庚靠着那根朽了的门框,仰着头,望着天上的星子。
旱烟杆夹在指缝里,还在微微打着颤。
他的嘴唇又动了一下。
这回,挤出了声。
很轻。
轻到只有他自己听见。
“他娘...”
上一篇:从变身少女开始斩妖除魔
下一篇:返回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