苟在西游得道长生 第525章

  贫僧发觉,自己诵了二十多年的经,却从未真正想过,那些经文的字里行间,究竟说的是什么。”

  孙悟空若有所思。

  八戒难得没有插嘴。

  沙悟净将肩上的担子放下来,在路边找了块石头坐下,静静听着。

  “贫僧这些日子一直在想,修行若只是为了成佛,那与凡人为名为利又有何异?

  乌巢禅师说,心无挂碍,无挂碍故无有恐怖。

  灵吉菩萨言,我法不应有瑕,有瑕便是我法不真。

  这些话,贫僧都记住了,却未必每一句都懂。”

  孙悟空将金箍棒扛回肩上,望着西边天际那片烧红的云霞,淡淡道:

  “小和尚,俺老孙在山上修行时,有个老道人对俺说过一句话。

  他说,修行是把蒙在心上的灰擦掉。

  心本来就是亮的,灰擦干净了,光自然就透出来了。”

  玄奘闻言,心中微微一动:“大圣说的是明心见性。”

  猴子龇牙一笑,“俺压在五行山下那五百年,俺老孙想得最多的并非怎么出去。

  却是把那老道人的话,翻来覆去想了无数遍。

  到后来想通了,山便压不住俺了。”

  这话说得云淡风轻,可玄奘却从那平淡中听出了说不清的东西。

  五百年压在五行山下,日晒雨淋,铁丸铜汁,那是什么滋味?

  可猴子说起这些时,仿若在说别人的事。

  “大圣。”玄奘双手合十,“那五百年,你恨过么?”

  孙悟空脚步一顿。

  身后林子里的鸟叫声静了下来。

  他转过身来,金睛之中映着晖光。

  “恨过。

  可后来俺老孙想明白了。

  恨似绳子,越是恨,那绳子便勒得越紧。

  后来,绳子松了,山便轻了。”

  猴子说这话时,面上没有半分怒意,只有一片近乎通透的平静。

  玄奘想起乌巢禅师赠他的那句偈言。

  神猿在心,何须外护。

  这心猿比他这个和尚修得还通透些。

  “师父。”

  赤目之中隐隐有光华流转。

  沙悟净听了猴子的这番话,心中那道裂隙,好像填上了一角。

  “俺在流沙河底这些年,一直想不明白一件事。

  俺打碎琉璃盏,是被贬下凡的罪人。

  可俺记不清是谁传的旨意,也记不清是哪位天将押俺上的斩妖台。

  俺心里头全是恨,却不知道该恨谁。

  方才听猴哥这番话,俺才明白过来。

  记不清便记不清罢。

  恨也是活,不恨也是活。

  恨着活,日日都是煎熬。

  不恨着活,这西行路上的风,倒是比流沙河底清爽得多。”

  玄奘听到此处,翻身下马,向沙悟净合十一礼:

  “悟净,你这番话,比为师诵十年经还透彻。”

  沙悟净连忙避让,露出一丝赧色:

  “师父折煞俺了。俺不过是听了猴哥的话,随口说几句罢了。”

  八戒在一旁憋了半晌,终于忍不住插嘴:

  “师父,你们说的这些大道理,俺老猪听不大懂。

  但俺老猪觉得人活着,总得有个盼头。

  俺的盼头便是翠兰。

  等取经完了,俺老猪要回高老庄,八抬大轿娶她过门。

  到时候请师父来喝喜酒,请猴哥来吃席。”

  孙悟空哈哈大笑:“呆子,你这盼头倒是实在。”

  玄奘闻言,心中涌起暖意。

  到了此刻,他方才明白了一件事。

  那一部部佛经里写的,说到底无非是人与人的缘分,心与心的相照。

  思忖间,望向前方那片愈发幽深的松林,心中不安却愈发浓烈了。

  松林深处,那几间房舍的轮廓若隐若现。

  檐下似乎挂着一盏灯笼。

  灯光呈淡红之色,微微摇曳。

  孙悟空金睛一凝,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他不由回头,看了眼玄奘,把金箍棒往肩上一扛,大步向前走去。

  走了约莫几个时辰。

  眼前是一片平坦的山坳,山坳中央矗着一座大庄园。

  那庄园占地极广,青砖黛瓦,朱门铜环,门前一对石狮子威风凛凛。

  门楣上悬着一块匾额,上书【莫家庄】三字。

  庄园四周松柏环绕,溪水潺潺,溪边种着几丛修竹。

  竹影婆娑之间,隐隐有琴声传来,悠远绵长,好似女子在低吟浅唱。

  玄奘望着那匾额上的三个字,心中微微一动。

  莫,莫信,莫贪,莫入此门。

  这名字倒像是专门对出家人说的。

  八戒看见那庄园的气派,眼睛便亮了。

  他把行李往肩上掂了掂,咽了口唾沫:“好大一处庄院。

  这庄主定是个大财主,今夜俺老猪总算能睡个软床了。”

  猴子眸光在八戒身上转了一圈,似笑非笑。

  沙悟净走到山门前,正要叩门。

  那朱门却自行从内打开了。

  门内站着一位妇人,约莫四十五岁年纪。

  身穿鹅黄织锦长裙,外罩一件秋香色绣金褙子。

  发间插着几支翠玉簪子,腕上笼着一对羊脂玉镯。

  面容虽然有了些岁月的痕迹,却仍风韵犹存。

  眉目之间说不出的贵气。

  身后立着两个丫鬟,一个捧着铜盆,一个擎着灯笼。

  皆是十五六岁的年纪,模样清秀。

  那妇人打量了玄奘师徒四人一眼,目光在玄奘面上停了一瞬,随即微微一笑:

  “四位师父从何处来?

  天色已晚,山路难行,不如在寒舍歇息一宿,明日再赶路不迟。”

  玄奘翻身下马,双手合十,躬身道:“贫僧玄奘,奉旨西天取经,路过宝庄。

  承蒙施主盛情,贫僧感激不尽。”

  那妇人侧身让出一条路来,笑道:“法师客气了。

  我夫家姓莫,已故去多年。

  如今只我一人带着三个女儿守着这片家业。

  庄中虽不富裕,几间空房还是有的。

  四位师父请随我来。”

  玄奘迈步进了庄园。

  一进门,便觉得一阵异香扑鼻。

  闻着让人心里懒洋洋的,好像全身的筋骨都被泡在一盆温水里。

  孙悟空跟在玄奘身后,金睛在庄园中扫了一圈。

  只见廊下挂着几盏琉璃灯,灯罩上绘着仕女游春图。

  庭中种着几株西府海棠,花已谢了大半,只剩几片残瓣挂在枝头。

  小径两旁的草修剪得整齐,连一根杂草都不见。

  一切都完美得无可挑剔。

  可正是这份无可挑剔的完美,让猴子觉得不对劲。

  他走过三山五岳,见过无数富贵人家。

  越是富贵的人家,庭院里越有些杂乱的东西。

  墙角堆着几捆柴火,廊下放着半袋米粮,石阶上晒着几串干菜。

  那才是活人的日子。

  可这莫家庄,干净得太干净了。

  那妇人引着师徒四人穿过前厅,来到后堂。

  后堂陈设极为雅致。

  墙上挂着几幅山水字画,画的是江南烟雨。

  案上摆着一尊青铜香炉,炉中正燃着一缕青烟。

  青烟袅袅升起,在空中化作淡淡的白雾,渐渐消散在梁柱之间。

  堂中摆着一张紫檀八仙桌,桌上已备好了茶水果品。

  那茶盏是雨过天青的汝窑瓷,果品盛在剔红的漆盒中,样样精致。

  玄奘在客座上坐下,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墙上那几幅山水画。

  画中烟雨朦胧,远山如黛,近水含烟。

  可他总觉得那画中的山水有些不对劲。

  仔细一看,才发现画中的远山轮廓,与松林外那座山的轮廓有些相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