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以为你西天取经,是为众生取的。
可你有没有想过,那经书取回来,众生真能得度?
那些在田里割麦子的百姓,渡口撑船的艄公,他们认不得几个字,诵不得几卷经。
他们一辈子不知道什么佛,也不清楚什么道。
但我的风障挡住了妖魔,让他们能平安过一辈子。”
他将钢叉收回,淡淡说道:“和尚你且想想,倘若没有这黄风岭,那些妖魔外道涌入人间,你西天取经还有何用?”
此言一出,玄奘心头那团闷气炸开了。
他只觉得灵台一阵清明,口鼻之间那缕腥涩之气随之消散。
他望向黄风怪,眼中的困惑已然不见。
“施主所言,贫僧听懂了。”
“哦?”
“施主以三昧神风挡住外道,护住一方生灵,此乃护法之功。
可施主以风障为牢,也将自己困在了黄风岭中。
施主心中有个结,以为灵山弃了施主,天道负了施主。”
黄风怪眉头微皱。
玄奘继续道:“灵山那些佛菩萨要论资排辈,这是灵山的规矩。
天道有缺,这也是事实。
但施主在黄风岭中风餐露宿,以自身法力挡住外道,这桩桩件件,不是替灵山做的。”
黄风怪默然不语。
便在此时,洞外传来孙悟空的厉喝:“黄风老儿!快快交出小和尚,饶你不死!
若道半个不字,俺老孙便将你这黄风洞夷为平地!”
玄奘转头望向洞外:“施主。你方才问贫僧,西天取经有何用。
贫僧答不上来。
但贫僧知晓,倘若施主心中没有善念,便不会以自身法力挡住那些妖魔。
这善念不是灵山给的,也不是天道给的。”
黄风怪怔住了。
他望着眼前这个年轻僧人,仰头大笑起来。
震得洞壁上那幅壁画上的景物一一碎裂。
“和尚,你倒比那灵山上的佛菩萨会说人话。”
黄风怪收了笑声,将三股钢叉往地上一顿。
“不过,你说得再多,我也不会放你。
我在这黄风岭守了数百年,等的便是今日。”
他将手一挥,虎先锋便将玄奘押入后洞。
洞中石壁上挂满了符箓,符箓皆以妖血画成,散发出阵阵腥臭。
白龙马被拴在另一侧,不住嘶鸣,却挣不脱那根捆仙索。
洞外。
孙悟空杀到黄风洞前,一脚踹开洞门,金箍棒照着洞中便打了进去。
洞中数十个小妖举刀迎上,被他一棒一个,打得脑浆迸裂。
“黄风老儿!出来受死!”
黄风怪从洞深处走出,手中三股钢叉泛出暗金光芒。
面上浮起一丝笑意:“齐天大圣孙悟空,久仰了。”
孙悟空龇牙一笑:“既然认得俺老孙,还不快把小和尚放了!”
“放了?”黄风怪将钢叉一横,“你若有本事,便自己来抢。”
话音未落,两道身影已撞在一处。
气浪将洞中那些小妖震得东倒西歪,八戒和沙悟净也被震得连退数丈。
孙悟空棒棒都往黄风怪要害招呼。
金箍棒所过之处,虚空碎裂,石壁坍塌,地面裂开道道深沟。
黄风怪以三股钢叉招架。
虽然受到压制,却不曾被攻破。
他周身那层暗金光芒越来越亮,将他整个人裹在其中,如同一尊金色战神。
二人斗了三十余回合,难分胜负。
孙悟空将金箍棒往空中一抛,金箍棒化作千万根,从四面八方向黄风怪打去。
黄风怪见状,将三股钢叉往地上一顿,张开嘴,望着巽地上,猛吸了一口气。
那巽为风,正是三昧神风的根源。
黄风怪将吸入口中的巽风一喷。
一口黄风从口中喷出,初时细如针尖,转瞬之间便扩大到遮天蔽日的地步。
那风呈暗黄之色,风中裹着细如齑粉的沙粒。
沙粒是以自身妖力与本命真元熔炼而成的三昧风沙。
这阵风大得铺天盖地,黄风滚滚,黄沙蒙蒙。
黄风裹着黄沙,黄沙催着黄风,将天与地搅作一锅粥。
山川失了颜色,日月隐了光芒,连星辰都被这阵风刮得摇摇欲坠。
林中树木被连根拔起,卷入风中,转眼间便被沙粒啃成了碎屑。
山间溪水被风吹得倒流,水珠飞上半空,在半空中便被风沙吞没,化为虚无。
洞中那些小妖也被自家大王的风刮得东倒西歪。
有几个没躲及的,直接被风卷上半空,连惨叫都未曾发出,便化作血雾。
孙悟空那千万根棒子被这阵风一吹,被刮上半空,随风乱转。
悟空本人在风中如同纺车般翻滚。
只觉得那风沙打在脸上火辣辣地疼,尤其双睛更是酸痛难忍。
那双在八卦炉中炼了七七四十九日的金睛,被这阵风吹得紧紧闭合,莫能睁开。
眼眶中泪如泉涌,眼前一片漆黑。
八戒见猴哥遭难,大喝一声,举九齿钉耙上前。
可他还未靠近风口,便觉得那股风刮在身上,骨头缝里都疼。
他咬紧牙关,勉力将钉耙往地上一顿,想稳住身形。
可那风实在太猛,将他连人带耙吹得向后滑出数十丈。
后背撞在石壁上,将石壁撞出一个大坑。
好在他皮糙肉厚,却也痛得龇牙咧嘴。
“猴哥!”
沙悟净大喝,将降妖宝杖往地上一顿,周身涌出真水。
真水化作一道水幕,试图挡住那漫天风沙。
可那风沙撞在水幕上,将水幕点点撕裂。
沙悟净咬紧牙关,七窍中都渗出血珠来,却死撑着不退。
便在此时,风中传来黄风怪的狂笑。
“齐天大圣?不过如此!你大闹天宫时那些天兵天将,可曾吹过这般风?”
黄风怪又吸一口气,张口再喷。
风沙之中多了一层暗红光晕,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死寂之意。
好似千百年来,困在风中的孤魂野鬼,齐齐嘶吼。
天昏地暗,斗府星官个个低头。
鬼哭神嚎,幽冥阎王纷纷掩面。
满山的飞禽走兽被这阵风刮得不知去向,连山石都被吹得位置剥落。
孙悟空哪见过这般厉害的风。
任他神通广大,此刻也只能将金箍棒变作一根参天巨柱。
双手抱住,在风中勉力稳住身形。
他那双金睛早已酸痛难忍,缝中不住涌出泪水,其中还夹杂缕缕黄沙。
风声灌入耳中,比雷声还响,比龙吟还厉,将神智搅得一片混沌。
便在此时,风中又多了一道声音。
“三……界……”
八戒浑身一震。
他听见那声音的瞬间,觉得浑身发软,连握着钉耙的力气都没有了。
沙悟净闷哼一声,双膝跪地,七窍中血珠不断渗出,嘴唇翕动了半晌。
方才挤出两个字来:“……是它。”
孙悟空中虽眼不能睁,神智却还清明。
他听见那两个字时,心头涌起一股寒意。
是那只眼睛。
便在此时,云层之上。
李晏按落云头,落在一座山头上。
他望着那漫天黄风,眉头微皱。
以因果之眼望去。
只见那风沙深处,黄风怪的妖身之中,裹着一层暗红光晕。
那是异域之风的本质,是他体内那道异域气息所化的法则。
而在那异域之风的最深处,隐隐有一只半开半阖的眼睛。
那眼睛隔着风沙与法则壁垒,与李晏对视了一瞬。
只一瞬,李晏脚下那块山石便无声碎成了齑粉。
那眼睛只是看了山石一眼,山石的存在便被从因果上抹去了。
李晏面上不动声色,心中那团疑云却又浓了几分。
这只眼睛与他先前交手过的那些不可名状者都不同。
这只眼睛是侵蚀,它看的是你的定力。
定力一散,风沙便入。
三昧神风之所以能吹乱孙悟空的分身术,是因为猴子心中本就有纷杂的念头。
那些念头被风沙一吹,便从心中翻涌而出,化作了呜咽鬼脸,扭曲触须。
这风既吹肉身,也吹心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