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身暗红官袍,头戴纱帽,腰悬令牌。
生得尖嘴,两撇八字须,三角眼,塌鼻梁。
怎么看都透出几分奸滑之气。
此人骑在马上东倒西歪,一双三角眼四下打量,像是在寻什么人。
马后跟着四个差役,个个腰悬腰刀,脚蹬快靴,跑得满头大汗却不敢叫苦。
差役们一边跑一边东张西望,握刀把的手青筋暴起,显是心中紧张得很。
那骑马的官儿奔到近前,勒住马缰,身子不禁往后一仰。
若不是身后差役眼疾手快扶了一把,他当真要从马背上翻下去。
原因无他,王万春做了十二年陇州司功参军,见过的死人加起来不超过二十个,
还都是寿终正寝的乡绅。
可眼前呢?
三百多具尸首横七竖八地铺满了山寨前的空地。
故此,他的第一反应便是后悔。
后悔得肠子都青了。
三日前,他听驿卒说五行山下,压着的那只妖猴被一个取经的和尚放了出来。
昨日,他又听探子报说双叉岭上的六贼山寨被人挑了。
他当时心想,六贼蟠踞双叉岭多年,寨中积攒的金银财帛不知凡几。
如今山寨被破,贼首伏诛,
若是能赶在那些泥腿子瓜分贼赃之前到场,以官府的名义将贼赃收没入官后,
再从中抽出几成来孝敬上峰,余下的嘛,自然也不能亏待了自己。
所以,他今日一早便点了四个心腹差役,骑马上了双叉岭。
他本以为,砍头的活计已经被那妖猴干了,
他不过是来清点贼赃,写个公文,捞些油水。
这本是一桩再寻常不过的差事,甚至算得上一桩美差。
可他万万没想到,那只妖猴还没走。
此刻,孙悟空正蹲在一块大石头上,歪头打量着他。
王万春被这目光一扫,后脊梁骨一阵发寒。
他下意识地低下头,不敢与那猴子对视。
他当了十二年参军,最擅长的便是察言观色。
此刻,他只看了那猴子一眼,便做出了判断。
这猴子,是他绝对惹不起的存在。
这时的王万春只有一个念头,跑。
可他又不敢跑。
于是乎,他拼命稳住身子,不让自己的腿打战得太明显。
这时,他身后的一个差役凑上来,低声道:
“大人,那猴子怕就是传言中的妖猴了。咱们……咱们怎么办?”
王万春目光在寨门前扫了一圈,看见了一个白净和尚。
穿锦斓袈裟,持九环锡杖,倒是一副体面模样。
他心中飞快地盘算起来。
那猴子惹不起。
但这和尚看起来是个讲道理的。
若能攀上这和尚的关系,把事情转圜过去,今日或许能全须全尾地下山。
至于那些贼赃,王万春的目光在寨门一侧那堆金银布帛上飞快地掠过,
心中叹了口气。
命要紧,银子的事,先放一放。
想定此节,王万春先把右腿从马鞍上挪下来,脚尖探了探地面,确认踩实了,
才将整个身子的重量缓缓移下来。
期间,双手始终放在马鞍上显眼的位置,唯恐引起那猴子的误会。
落地之后,他整了整衣冠,面上挂起一副恭谨至极的笑容。
随后,径直走向玄奘。
“敢问这位法师,可是奉旨西行取经的玄奘大师?”
王万春拱手问道。
玄奘双手合十回礼:“正是贫僧。敢问施主是?”
王万春心中一块石头落了地。
果然是御弟法师。
这便好办了。
只要这和尚在,那猴子总不至于当着取经人的面杀朝廷命官。
“下官陇州司功参军王万春,闻听双叉岭匪患已除,特来查看情形,以便回禀刺史大人。”
他说完这番话,偷眼瞥了孙悟空一眼,
见那猴子没什么反应,心中又安定了几分。
他将语气放得更柔缓了些,补了一句,“不想在此得遇法师,实乃下官之幸。”
玄奘见他言语恭谨,面色稍霁,正欲开口解释山寨中的情形。
便在此时,东方天际忽然亮起一道金光。
那金光初时极细,转眼间便化作一道光柱,从云层之中贯下,落在山寨之前。
金光散去之后,现出三道人影。
当先一人身披金甲,身后两人皆是银甲,各持兵刃。
看形貌是天庭东岳泰山府下辖的三位巡山神将。
金甲神将落地的第一瞬,便看见了那满地尸首。
三百多具,横七竖八。
血腥气浓得连山风都吹不散。
他的脸色顿时变得惨白。
五百年前,这猴子大闹天宫时,他不过是个在南天门外守门的天兵。
他亲眼看见那根铁棒掀翻了十万天兵,四大天王被砸得盔歪甲斜,
凌霄殿前的玉阶被一棒打成齑粉。
那场景深深地刻在他的骨子里,五百年来从未褪色。
如今,这只猴子又站在了他的面前,脚边是三百多具尸首。
而他接到的命令,是【擒拿问罪】。
金甲神将的喉结上下滚动,将一口苦涩的唾沫咽了下去。
他的脑海中转过无数个念头,每一个念头都在告诉他同一件事。
上前拿人,今日必死无疑。
五百年前这猴子就不曾怕过天庭。
五百年后刚从五行山下出来,更不可能给他留半点面子。
可他若不来,天条摆在那里。
渎职之罪,照样要上斩仙台。
除非此番能安然回去,自己这小仙也别想着再高升了。
左右都是一条绝路。
区别只在于,一个是被铁棒打死,一个是被天条处斩。
金甲神将深吸一口气,握着金锏的手在甲袖下微微发抖。
他不敢看孙悟空的眼睛,只将目光停在猴子脚前三尺处的地面上。
他用了平生最大的气力,才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颤抖:
“大……大圣。”
只吐出这两个字,他的喉咙便一阵发紧,后面的话噎在嗓子里,怎么也出不来。
王万春在一旁瞧得真切。
他看见那金甲神将的双腿在打战,膝盖上的甲片相互碰撞,发出细碎摩擦声。
王万春心中陡然升起一股强烈的幸灾乐祸之情。
天神又如何?
在这猴子面前,跟老子也没什么两样。
但同时他又为自己先前的判断感到庆幸。
这时,金甲神将终于把后半句话挤了出来。
“……小神奉东岳府君之命,来请大圣上天庭……问几句话。
只是问话,绝无他意。
小神不敢拿人,小神哪有那个本事……大圣若觉得不便,不去也无妨。
小神回去如实回禀便是。”
说到无妨二字时,话音已带上了恳求的意味。
他身后那两个副将更是直接。
扑通!
便跪倒在地,把头埋得低低的,连看都不敢看孙悟空一眼。
他们比金甲神将更机灵。
金甲神将好歹还有个奉天命的架子需要端着,他们连这个负担都没有。
跪就跪了,丢人就丢人了,总比丢命强。
玄奘见这三个神将这般姿态,心中倒有些不忍。
他双手合十,正要开口替他们说话。
就在此时,西方天际传来一声佛号。
“阿弥陀佛。”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西方飘来一朵祥云。云头之上立着两尊菩萨。
左首那人身披大红袈裟,面容慈悲,却是普贤。
右首那人身披月白袈裟,面色清冷,手持念珠,乃是文殊。
二人按落云头,目光扫过遍地尸首,面上皆浮现出凝重之色。
那三个巡山神将如蒙大赦,向两位菩萨行礼。
金甲神将更是劫后余生道:“参见二位菩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