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位是个青年,容颜隽秀,眉眼间却有一股杀气,坐得歪歪斜斜,见沈虎禅进来,微微颔首。
——“青梅竹”,凤晓棠。
第四位是个青年,面容醇厚,双掌似铁,目色沉重肃然。
——“铁手”,铁游夏。
第五位是个中年汉子,外表潦倒,面容沧桑,一双眼睛却格外灵动。
——“追命”,崔略商。
沈虎禅向盛崖余拱手一礼,又向三人颔首致意,在第三把交椅上坐下。
烛火微微摇曳,密室中,一片沉寂。
沈虎禅率先开口,将今日在飞霞楼的见闻,细细说了一遍:韩常射杀幼童、十三骑镞囊奴巡视长街、完颜宗翰必在城内的推断。
他说得很慢,字字清晰,不漏一处细节。
说完,端起茶盏,润了润喉。
话音方落,崔略商已接着开口。
昨日他独自出城,扮作贩炭的商贩,在金军营寨外转了一整天。
今日天不亮又混入城中,在府衙左近的茶摊上,坐了四个时辰。
“府衙戒备极严。”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正门十二名镞囊奴轮值,每两个时辰换一班。”
“后门少些,只八人,但巷口设了卡子,任何人不得靠近。”
他顿了顿,“府内约有三百亲兵。”
“完颜宗翰住后衙正堂,完颜娄室住东跨院。”
“二人相隔约三十丈,各有八名宿卫贴身守护。”
盛崖余静静听着,待他说完,才缓缓点头。
他自案上取过一卷图纸,徐徐展开——正是太原府衙的详细图样,何处是门,何处是墙,何处是路,何处是井,标注得清清楚楚。
“多方比对后,可确认——”
他的手指点在图上,“完颜宗翰与完颜娄室,俱在府衙之内。”
众人顺着手指,齐齐望向那张图。
烛火在图上跳动,将那些线条照得忽明忽暗。
盛崖余的手指,在图上缓缓移动:“府衙正门在此。”
“门前开阔,无遮无拦,一旦动手,必会被四面围攻。”
他的手指移到后门:“后门虽窄,巷口却有卡子,强攻亦难。”
又移到东西两侧的墙:“两侧民宅已被清空,墙头日夜有人巡逻。”
他的手指,最后落在府衙正中那处院落上。
“这里。”
众人看去——那是后衙正堂与东跨院之间的一个方形天井。
“此处是两处宿卫的交界。”
“东跨院的卫兵管不到这里,后衙的卫兵也不会轻易过来。”
“子时一过,天井中便只有两名巡夜的更夫。”
盛崖余抬起头,望着四人。
“明日丑时三刻——”
他顿了顿,“我与武曲,破军、二弟,自天井偷偷闯入。”
铁游夏微微颔首,沈虎禅面色平静,凤晓棠屈了下手指。
三人俱皆面无惧色,亦无半分迟疑。
“三弟——”
盛崖余望着崔略商:“你守在府外,接应我等,并尽可能拖住援军。”
闻言之后,崔略商点了点头。
盛崖余的目光,缓缓扫过四人:“入府之后,我与武曲直取后衙正堂,刺杀完颜宗翰。”
“二弟与破军,直取东跨院,斩首完颜娄室。”
“得手之后,不必恋战,立刻撤离。”
“三弟会在府外接应,备好马匹,自西门出城。”
顿了顿,“若事有不谐...”
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各自突围,不必相顾。”
密室中,一片沉寂。
炭火一明一灭,映着五张沉静的脸。
烛泪无声滑落,积在铜盘里,凝成一簇簇暗红的珊瑚。
良久,沈虎禅端起茶盏,一饮而尽。
“好。”
他说,只有一个字。
铁游夏的手指,从几案上移开。
凤晓棠抬起头,望着盛崖余,眼中满是肃杀之色。
崔略商轻轻吁出一口气,嘴角竟露出一丝笑意:“第一桩大买卖,定不会让我等...”
“空手而归!”
盛崖余望着他,没有说话。
可他的眼中,有一丝极淡的暖意,一闪而逝。
窗外,雨声渐歇。
夜,很深了。
? 第二百五十九章 斩首(2)
丑时三刻,大雨滂沱。
雨不是那种温柔的江南春雨,而是自塞外席卷而来的寒雨。
挟着彻骨的冷意,砸在太原城的每一片屋瓦上,每一块青石板上。
风从北边刮来,穿过街巷,穿过屋檐,穿过每一个缝隙,发出呜呜的鸣响,像无数冤魂在夜空中哭号。
五条黑影,在风雨中疾行。
他们皆着黑衣,紧贴街边的屋檐,借着风雨声的掩护,迅疾如魅。
脚步落地的声音被雨声盖过,衣袂翻飞的声音被风声吞没。
好似五道无声的鬼影,穿梭在大街小巷之中。
雨水顺着他们的发梢淌下,顺着衣摆滴落,可没有人抬手去擦。
没有人说话,只有脚步,急促而沉稳。
一下,一下,踩在积水的青石板上,溅起细碎的水花。
为首的盛崖余一身素衣已被雨水打透,银簪束起的发髻却纹丝不乱。
面容清俊而苍白,眼中有一种极深的沉静。
他身后半步,紧跟着凤晓棠,身形纤细,却步履矫健。
雨水顺着其脸颊滑落,却浑不在意,只是紧紧盯着前方的黑暗。
再往后,是沈虎禅,面容清癯,留着两撇刀一样的胡子,目光沉静如古井。
他背着一柄刀,一柄高过后脑的古刀,散发着檀香的气息。
沈虎禅身侧,便是铁游夏。
他面容淳厚非常,雨水自眸中滴落,他却连眼都不眨,只紧紧跟着前人的脚步。
最后的崔略商,满身落魄、一脸潦倒,脚步却最轻。
他落在最后,一边疾行,一边侧耳倾听着四周的动静,那双灵动的眼睛里,没有一丝放松。
两刻钟。
他们穿过十七条小巷,绕过六处有金兵巡逻的街口,越过三道被封锁的关卡。
终于,在一处高耸的围墙外,停住了脚步。
此处,正是首义门外半坡街——元太原府衙!
府衙占地极广,东西宽约四十丈,南北深约六十丈,足足占了半坡街小半个坊区。
外墙是青灰色的砖石砌成,高约两丈有余。
墙头覆着黑瓦,瓦缝间长出的枯草,被风雨打得七零八落。
墙面上满是岁月的痕迹,砖缝间长着青苔,在雨水中绿得发亮;几处墙面剥落,露出里面黄褐色的土坯;墙根处,雨水汇成一道道细流,沿着墙脚淌向远处。
正门朝南,门前是一片开阔地,立着两根高大的旗杆。
旗杆上悬着的旗已被收去,只剩光秃秃的杆子在风雨中摇晃。
门楼高三层,飞檐翘角,檐下悬着一块匾额,字迹已模糊难辨。
东西两侧,各有一道侧门。
再往后,便是层层叠叠的屋宇——前堂、后衙、东跨院、西花厅、库房、马厩...
一重一重,在风雨中模糊成一片沉沉的暗影。
崔略商忽然动了,却没有与任何人打招呼。
只是身形一闪,已脱离队伍,无声无息地贴上了府衙围墙边的阴影。
那阴影极暗,暗得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
他缩在墙根,一动不动,像一个已经死了很久的人,又像一块生了根的石头。
余下四人,绕到东侧围墙。
墙高两丈,墙面被雨水打得透湿,滑不留手。
盛崖余微微仰头,望了一眼墙头,四人同时纵身而起。
他们的身形快得像四道黑色的闪电,在雨中划出四道模糊的轨迹,足尖在墙面上各点一次。
只一次,便已越过墙头,无声地落在墙内。
墙内,是一处方形天井。
天井不大,东西宽约五丈,南北深约四丈。
地面铺着青砖,砖缝间长满青苔,被雨水一淋,滑得站不住脚。
四面都是高墙,墙上的窗户黑洞洞的,像一只只沉默的眸子。
天井正中,立着一口石井,井口覆着青石板,石板上长满墨绿的苔藓。
天井的北面,是一道月洞门,门后隐隐透出灯光——那是后衙正堂的方向。
天井的东面,也有一道月洞门,门后同样有灯光——那是东跨院的方向。
盛崖余方落地,目光急急一扫,已看清了方位。
他正要向三人示意——
忽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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